沉默之声

 1 

这一天始于喧嚣。清晨六点多,就有人开始挨家挨户敲门。2022年4月4日注定将被载入史册,全上海在同一天做核酸,我有幸是那两千五百万分之一。

排队做完检测,刚过七点。透过口罩,都能闻到空气的甜爽,绿地上青草依依,在晨阳的照耀下泛着金光。春天好美。

按规定,做完要立即戴上口罩回家。可好几天没下楼,很想在外面多逗留片刻。人们纷纷从楼里走出来,我悄悄转身走进绿地中央的儿童游乐场。黄色的滑梯正好对着东南方向,我坐到底部,仰面躺下,四周寂静,鸟语花香。如果被人发现,就赶紧回家,咱绝不找麻烦。

就这样,晒着太阳,很快就睡着了。我平时晚睡,此时的确本来就该在梦中的。不知过了多久,打呼噜居然把自己吵醒。睁开眼,对面长凳上坐着一个穿防疫服的人。阳光很刺眼,我看不清对方的颜色。等慌忙站起来,才发现不是白色。“您是志愿者吧?不好意思,我马上走。”

她并没有站起来,反而抱歉打扰了我。“我们昨天五点起来,今天四点多就起来集合了。”

“您就住这小区对吧?辛苦辛苦,真要感谢你们啊!”我很真诚地说。

“先生我见过你的,我在这里做保洁好几年了。”

“哎呀是啊,戴着口罩我都认不出来了。你们这几天住在哪里啊?吃饭怎么解决?”

“这下面能住,有盒饭送过来。”她指着地下车库的方向。“唉,这疫情啊,赶紧过去吧,太遭罪了。”

 2 

此时的检测点已空无一人,我跟保洁阿姨匆匆道别,回家打开微信。不少人都在转一篇文章,《做一个快乐的普通人》,作者是成功的投资界人士,以前曾多次看到别人转她的文章。

依然是关于人生智慧,依然是设身处地、顾全大局和总要有人牺牲。翻到后面,等作者又把苏东坡、范蠡拿出来做榜样,我就不想再看下去了。

天呐,今后要知足于做一个快乐的普通人。那您以前觉得自己是什么人?您知道什么是普通人吗?还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好一个能屈能伸,好一个识时务者。

微信群里,恰又看到另一位做基金经理的朋友指责别人没素质。这让我想起曾经写过的一篇短文:我们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国民没素质,而是有素质的国民没出息。

鲁迅写过很多下层百姓,冷酷尖刻中有深深的同情;而林语堂将笔墨更多诉诸于精英,看似轻飘的幽默中有不留情面的嘲讽。他总结说,几千年里,这些人顺畅的时候都是儒家,个个争当国师;而时运不济,他们便纷纷成了道家。“道家思想能像吗啡一样神奇地使人失去知觉,使人镇定自如。”

事实上,世世代代的精英,并不了解自己究竟需要什么。他们既从未定义什么是“普通人”,也不去思考 “人”到底意味着什么?于是,精明、勤奋、忍耐、超脱、知足常乐成为人生指南,代代相传。成功者获得赞许,靠着优越感来过活,就像大乌龟被小乌龟敬佩着厚厚的甲壳。

每当世道不易,总有人会把苏轼抬出来作为应对“如何活着”的榜样。林语堂是理解苏轼的,《苏东坡传》是他最为人知的著作。在林语堂看来,苏轼身上少有他所批判的那种“超脱老猾”,尚还保留了一些理想主义和行动主义;与此同时,苏轼的知足常乐却也从来都不是一种崇高的道德品质,而是在没有法律保护之下的不得已的生活态度。

人是追求快乐的动物,每个人自然都有追寻幸福的权利。但我们对待幸福快乐的态度,总无法摆脱犬儒主义的酸腐,“幸福最终总被降低到个人基本生存需要的水平”。这轮被封下来,我们追求快乐的阈值会毫无悬念地降下来,我们的痛感会转瞬消失。只需到朋友圈里看看按分钟计费的律师们如何晒烹饪,你便能知道我们何等乐观,我们寻找生活美感的努力有多么执着。

 3 

显然,未来岁月里,鸡血会被鸡汤取代:关于活在当下,关于修身养性,关于东方神秘主义,关于田园牧歌。我们时代最优秀的作家曾这样阐述自己作品的主旨:“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呵呵,有这样的智慧,注定将会是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此时在家里关着,粮食和蔬菜的确已是现实问题,谁还去想“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封闭前几天里,我们浦西人民有足够时间给自己囤货。几天下来,大家发现冰箱里还有很多东西,但总还是有很多没想到。三金说她的咖啡豆已经用光,尼古拉斯没有了葱姜蒜,当然还有人忘记了买酱油。

北京的王卉打电话来问候,我跟他盘点起当前的存货状况。最初说要封四天,我想储备一个星期总该够了,不料刚得到通知,暂时还不会解除管控。多年前去新疆,听说哈萨克人上山放羊一去很多天,随身会装满馕。所以,幸亏这次事先从三金店里买下许多,如今被证实是远见卓识。遗憾的是,水果已经吃光。今天翻冰箱,角落里找到五颗去年秋天买的山楂,有三颗还能凑合着吃,于是心生好多欢喜。

朋友嘲笑我缺乏政治觉悟。我对他说,要相信政府肯定不会让我们挨饿。长宁区昨天就发了带鱼、鸡翅根、胡萝卜、圆白菜、葱头,接下来还会发更多东西。更何况,我们的基因中,忍耐苦难的能力是无穷的,我们最懂得在刹那间体会永久,眼前这点困难算得了什么?当然,这次放开之后,还要预备着下次,一定要多买些酒,买些好酒。

 4 

夜已深,无边的寂静。远处,隐约已有鸟儿的歌声。十三世纪的波斯诗人鲁米说:沉默是神的语言,其它一切无非是蹩脚的翻译。在我出生的那一年,Simon & Garfunkel曾写下过一首 The Sound of Silence,很适合现在这个时刻。的确,沉默应该是有声的。 

嗨,黑暗啊,我的老友

我又来找你叙个旧

因为幻象悄然袭来

在我的睡梦中播种

我脑海中生长出幻象

陷入在,这沉默之声

忙乱的睡梦中,我独自走在

铺着鹅卵石的小街

路灯昏暗的光晕里

我竖起衣领抵挡寒湿,

当霓虹灯的闪烁

刺入我的眼帘

也撕破了夜空

触碰到,这沉默之声

在裸露的白光里

我看到成千上万的人

人们说而不言

人们听而不闻

人们写下了歌谣,

但无人发出声音

没有人胆敢

去打破,这沉默之声

我说:傻瓜啊你们去想

沉默就如癌变滋长

倾听我的言语来教你吧

抓住我的胳膊来救你吧

但我的言语

就如同

寂寥的雨点飘零

回荡在,这沉默之井

面对造出的霓虹之神

人们叩首,人们祈祷

神迹编排着言语

神迹闪耀出警示

神迹说:预言家的话啊

就写在地铁的墙壁上

写在租来的厅堂中

低声细语于,这沉默之声

2022.4.5凌晨

答案,我的朋友,在风中飘荡

复活节假期,女儿跑去伦敦的海伍德美术馆看展览。她发来图片说,达米安-赫斯特的展厅里,挤满东方面孔的年轻人;而露易丝-布尔乔亚的展厅,更多是西方面孔的老年人。我把图片转发给跟我学过英语的小柠檬,她妈妈说,2018年,她们在上海的龙美术馆看过露易丝-布尔乔亚的展览。

上海2018,听起来恍如隔世。

达米安-赫斯特最新的展览在东京国立美术馆,此时那里正展出他疫情两年中创作的“樱花”系列,每一幅作品都至少有一层楼那么高,画面狂野饱满,生命短暂而绚烂。是啊,四月的日本,该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吧?

四月的上海,窗外春光明媚,我正在被封闭着。女儿很贴心,关切地问是不是储存了足够的食物。我说,我这里都好,第一天足不出户竟然还有些新鲜感。你给姑姑打个电话吧,她住在一个叫浦东的地方,封起来已经二十多天了。

封起来二十多天的朋友还有几个。前几天我给住在闵行的老任送菜,他从家里出来闯到大门口见我,头发老长,一脸怒气,差点和保安干起来。麻辣隔壁,关了二十多天,也不给个说法!老任的状态,和开始被封的那几天已经大不一样。兄弟啊,你好天真,行动主义时代,没想法,没说法,没办法,只有让你欲哭无泪的做法。

浦西封闭之前的十来天里,我开车帮三金的餐厅送外卖,曾几次到过闵行和浦东。几乎所有的店都关着,路上没有车,昔日热闹的街道一片死寂,感觉很是魔幻。沪光路上,有个小区门口停着救护车,对面小区门口的保安说,这里已经封了一个多月。至于什么时候才能解封,没人知道。

傍晚,我们送饭到江桥一个被关二十多天的社区门口。走近突然发现,黑乎乎铁栅栏的背后,黑压压有很多个戴着白口罩的头,沉默中注视着我们,同一样的漠然的眼神,如同旧照片中的饥民。保安说,他们在等送菜过来。起风了,天要下雨,路上的购物袋被吹起,大门口红色的横幅刮落到地上,末日的气氛令人心悸,我和三金匆匆离去。

到目前为止,我还无法体验被封这么多天的感觉。但接下来我们自己最终会被封多久呢?我不知道。从被关的那天起,我开始不刮胡子。倒要看看,解封的时候能留多长。

实际上,我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太多了。

2004年来上海后,我常去老任开在复兴西路46号的爵士俱乐部,此后又多次去过他的爵士音乐节。第一次见到他本人,是2016年复兴西路店关门的那一天。从那以后,我们成了朋友,他在上海的爵士事业便开始走下坡路。先是开在红坊的On Stage关了,然后豫园万丽酒店楼顶的JZ Latino关了;去年,青海路的Wooden Box也关了。这几年爵士音乐节的规模越来越小,此次疫情之后,巨鹿路的JZ Club还能撑下去吗?

还有那无数的已经被关了将近一个来月的餐厅,有多少能熬过这次疫情结束?

据说外地的人们都在观望上海,可新冠病毒不听指挥,无组织无纪律,专治各种小人得志和幸灾乐祸。看当前天女散花似的传播,下面会飘去哪里呢?没人知道。

更何况,嗨,上海人民开心的事情可多了!别的小区先封了,我们这些当时还没封的就很开心,抢到很多蔬菜装满冰箱也很开心,社区发的东西比别人的好就更开心。浦西封之前的那个傍晚,所有的店提前关门,货架空空如也,街上行人寥寥,人们都说找到了久违的过大年的感觉,纷纷亮出年夜饭。世界上还有哪个民族比我们更会寻找幸福呢?

我认识一位女士,家里狗狗平素只在楼下的草地上拉臭臭。这次被封不能出门遛狗,据说她专门买了一片真实的草坪铺在自家的客厅里,给狗狗做临时厕所。这样的精致,这样的爱心,是不是只有在我们上海才能找到?

那几天送外卖,途经的地方,既有郁郁葱葱中寂静的高档住宅,也有密密麻麻杂乱的普通居民小区。路上,三金说她心里很不踏实:餐厅几个男员工将要住在集体宿舍里,每天这样熬着,多无聊。的确,如果这样一直关下去,住大房子的人还好忍受,而那些在狭小的空间里寄栖的打工者们,没有收入,不知下一步落在哪里,他们会怎么度过呢?没法想象。

今天,上海检测出阳性的数字超过八千。浦东和闵行封闭近一个月之后,数字仍然居高不下。从这样的状态到清零,还会有多久?恐怕没人知道。

还有,即使上海不惜一切代价,最终清零,但病毒并不会走,不知哪会儿又从哪里冒出来。到那时该怎么办?再一次封城?这样反反复复,什么时候才能回归正常?

被封前一天,为了分享一些封闭期间的资讯,我拉了一个上海亲友群。之所以起名叫欢乐群,是因为我的确生怕封太久会抑郁。有位朋友说,写点幽默的东西吧!可怎样才能幽默呢?我不知道。

我真的笑不出来。当看到那些孩子们被从父母身边夺走送去隔离,愤怒无以言表,扎心一般地痛。在这件事上,所有的、所有的参与者,都与畜生无异。加缪在《鼠疫》中说,我到死都不会爱上这个让孩子们遭罪的世界。今生我还有可能再说自己爱上海吗?我不知道。

但我也无法悲愤,因为每天发生的事情,我们读到的信息,只能用“荒唐”来形容,你无法相信这些会发生在二十一世纪国际一流的上海。面对荒唐,又该有什么样的表情呢?

不,绝不应该再是悲愤。这个民族的情绪,总是一次又一次的悲愤,然后是一次又一次匆忙的忘记。从悲愤中获取自己内心的和解与安宁,难道不是智力上的懒惰,难道不是面对良心的怯懦?

或许,我们真的需要幽默,让幽默击穿荒谬。来点冷冷的、黑色的幽默,让我们从摇头苦笑,到微微冷笑,也许可以未来会心一笑,那是否有一天也能哈哈大笑?我不知道。

太多的问题,太多的不知道。刚看到聂鲁达的话:假如我们不是一根筋似地让生活前行,而是哪怕只有一次,停下来啥也不做,也许巨大的沉默可以中断我们从来都没有自知之明的悲哀。

封闭中,我们还在尽量地去找事做,去忙碌;街上没有汽车的声音,但我们也并没有沉默。叽叽喳喳,我们急切地彼此打听着,翻来覆去地猜测着,但我们是否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们有没有去追问为什么?

重要的从来都不是接下来会怎么样,而是为什么,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能找到答案吗?我猛然想起了鲍勃迪伦的歌:

答案,我的朋友,在风中飘荡。

2022.4.3

鲍勃迪伦的《在风中飘荡》,只需要改几句歌词,就成了这个样子:

一个男人要经历多少检测,

才能被称为阳性?

对面的学校还要关多久,

我们能再次听到孩子们的歌声?

这个城市要封多少次,

沉默就会腐蚀她的心灵?

答案,我的朋友,在风中飘荡,

答案在风中飘荡。

我们还要等多少天,

才能再见到亲人?

我们口袋里还剩多少钱,

直到有一天交不起租金?

我的乡亲们还要流多少泪,

才会想去发现原因?

答案,我的朋友,在风中飘荡,

答案在风中飘荡。

一个人要抬头多少次,

才能看得到天?

一个人要有多少只耳朵,

才能听到人们的哭喊?

一个人要扭头多少次,

来假装他看不见?

答案,我的朋友,在风中飘荡,

答案在风中飘荡。

How many tests must a man experience,

Before you can call him a man?

How many days must schools be shut,

Before we hear the children sing?

How many lockdowns must our city have,

Before silence corrupts its soul?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Yes how many days do I have to wait

Before I can see my mum again?

How much money do I still have,

After paying next month’s rent?

How much tears must our people shed,

Before they want to know the reason?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Yes, and how many times must a man look up

Before he can see the sky?

And how many ears must one man have

Before he can hear people cry?

Yes, and how many deaths will it take ’til he knows

That too many people have died?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俄罗斯啊俄罗斯,疆土辽阔,苦难深远

我对俄罗斯的历史了解很少,平生只有一次踏进过俄罗斯的土地,那还是几年前在莫斯科机场转机,中间停留了几个小时。

谢列蔑契娃机场很现代,和世界上其它地方一样,这里能买到欧美几乎所有的奢侈品牌,但带有俄罗斯独特风味的商店却寥寥无几。工艺品店里除了俄罗斯娃娃,其它大都是制作粗劣的前苏联时期的徽章纪念品,用来迎合旅客的猎奇;餐厅的东西超乎想象地难吃,很难让人不对就餐的优雅女士们心生同情;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伏特加的专卖店,不过那里更像是玻璃酒瓶创意展,而酒本身千篇一律,可能是世界上最难喝的液体。

俄罗斯人不能没有伏特加,或者说他们不能没有酒精。娜达是我的同事,来自莫斯科。有一次我们闲聊起欧洲各国的福利制度,说到退休年龄的推迟。我问起俄罗斯的情况,娜达说:我们不存在老龄化的问题,男人们都活不到那个年龄,早就喝死了。

对于俄罗斯,虽然所知不多,但并不觉得陌生。这是一个横跨欧亚两大洲、资源丰富的国家,人们常说中国幅员辽阔,而俄罗斯的领土是中国的两倍,地下埋藏着用不尽的石油、天然气和矿产品,人口只有中国的十分之一,

这里诞生过很多伟大的科学家和艺术家,为人类文明带来过耀眼的璀璨。我们未必去过俄罗斯,但对很多斯基以及这“夫”那“娃”却耳熟能详。中学时代的课本里有契诃夫和高尔基,青年时代但凡浪漫一点就不会错过普希金,成年之后我们又会捧起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至于柴可夫斯基,估计很多人都能哼几段《天鹅湖》里的舞曲。

据说俄罗斯人对自己民族的英勇更为自豪:不管侵略者的马蹄和战车如何在这块土地上横行肆虐,可最终,无敌的拿破仑还是败于俄罗斯广袤的冰天雪地之中;二战时期,无数红军战士和平民在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中牺牲,但这里也是希特勒灭亡的开始。

然而,透过所有的荣耀与辉煌,这个民族的故事,又总与血腥和苦难有关。我不想去评判历史上数次大规模战争的是非,但无法不去想象这块土地上那无数逝去的冤魂,那些饱受战争和动荡折磨的父老,那无尽岁月里令人绝望的疾困,那些触目惊心、难以想象的残酷。

小时候,我们看过《列宁在1918》。1918年夏天的一个深夜,已经退位并被监禁一年多的沙皇尼古拉斯二世全家在叶卡捷琳堡被执行枪决,其中有他四个年轻美丽的女儿和只有十四岁的儿子阿莱克西。很多年之后,历史学家会评判,这不是沙皇个人的家庭悲剧,而只是整个俄罗斯百年悲剧的序幕。

此后四十年的时间里,辽阔的疆域被鲜血染红,遍布全国的古拉格监狱,如同红色大海中密密麻麻的群岛。在死气沉沉和鲜血淋漓中,无数骨瘦如柴的劳改犯们被驱赶着挖煤、钻井、修铁路,用自己的身躯和热血建造红色帝国的大厦。没有人能说清,斯大林的大清洗和数次政治运动,让多少人葬身于西伯利亚平原的森林、矿井和牢狱。

俄罗斯裔播主Lex Fridman在他的访谈节目中,多次提到他外祖母曾经历过的乌克兰大饥荒。1932年至1933年间,至少三百万乌克兰人被活活饿死。前苏联解体后,人们终于明白,造成大饥荒的并非自然灾害,而是苏联当局为种族灭绝乌克兰人而刻意制造的人间悲剧。

几百年的东征西讨,俄罗斯曾建立起庞大的帝国,至今仍拥有地球上最大的疆土。她为此付出的是上千万年轻儿女鲜活的生命,并给其它民族带来深重的肉体和心灵创伤。1940年春天,两万多名在押波兰军官、知识分子、政界人士和公职人员被苏联军队在卡廷森林以向后脑勺开枪的方式杀害。遗骨在1943年被德国人发现,苏联人一直赖账到1990年,才最终承认对屠杀负责。

俄罗斯在扩张和与人为敌时,从不吝使用最原始、最残酷、最无赖的肉体消灭,他们留给世界的只有仇恨和恐惧。可领土的辽阔,帝国的伟大,与平民百姓有何关系?除了百年生灵涂炭,他们得到过什么呢?即便对于那些曾权倾一时的统治者来说,英名千古还是遗臭万年,历史也早有定论。

帝国所成就的只是野心家的虚名,而人民却要为此付出珍贵的生命。沙皇时代几百年,帝国的疆土达到创纪录的两千多万平方公里。当时如波兰、芬兰这样的附属国,名义上归顺了俄罗斯,但都处于高度自治状态。相比之下,俄罗斯民众的政治地位最低,生活水平最差,战争中送命的也最多,平均寿命也最短。

过去150年里,俄罗斯在每次战争中,似乎从未失去领土,疆域不断扩大。然而,地图上面积的大小,并不意味着强大,更不意味着能为人类文明的进步带来什么,重要的还是百姓能否安居乐业。像瑞士、挪威、卢森堡这样的地方,国土并不辽阔,然而人杰地灵、富足安康,这里的人民才是幸运的。

俄罗斯本来也是可以过好日子的,卖资源就可以富足。女人们本可以学着提高厨艺,男人们也能搞点好酒吃吃。与其总想去扩大国土,不如想办法留住那些优秀的艺术家和科学人才,让自己的大好河山也成为世人向往羡慕的家园。

但你无法用理智来理解俄罗斯。他们对岁月静好嗤之以鼻,更热衷于帝国叙事,他们最善于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对苦难的承受能力令人叹为观止。就这样,多少个世纪里,尽管地大物博,他们却似乎永远摆脱不了物质上的短缺,不知繁荣为何物,在精致生活方面毫无建树。

靠强力建立起来的帝国不会长久。二战之后,苏联将东欧若干个国家纳入自己的势力,与西方对抗。但这种局面也只维持了几十年,在历史的长河里不过是短短瞬间。冷战结束后,苏联解体,独立后的波罗的海共和国和东欧国家,纷纷加入了欧盟和北约,昔日被占领国人民的喜恶不言而喻,这是给强权者重重的巴掌。

昔日的不列颠人何等辉煌?如今日不落帝国早已夕阳西下,而帝国的精神光芒却仍然在世界各地闪亮:英语是世界上传播最广的语言,英国的法律和政治制度被全球很多国家采用。而俄罗斯呢?他们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过去二十年,科技精英纷纷出走,富豪寡头将出卖资源赚得的财富转移,姑娘们也远走他乡吃青春饭。他们身后的土地,如同被诅咒过。领袖吹嘘着帝国梦,满目狰狞,而人们如醉汉一般,热血沸腾。他们是真正Losers,只有losers才会如此坚韧不拔地给这个世界制造苦难。

普京说,如果这个世界不包括俄罗斯,那么世界还有什么继续存在下去的道理呢?他的话也许可以这样去理解:尽管人类生来追求幸福,世界上总是要有苦难存在的,而俄罗斯就是苦难。

2022.3.5

别拿自己当回事

 1 

新年伊始,平生第一次为自己写下一句座右铭:不能拿自己当回事。

不拿自己当回事,意味着无需在乎是否被别人当回事,人生从此变得简单,世事云淡风轻。周围那些情景即便没有美感,至少也会生出些喜感。当看到殿堂之上,每个人物都穿着同样的衣服,带着同样严肃的表情,你就忍不住想笑;当偶尔参加那些酒席,周围人们红光满面忙乎着敬来敬去,你坐在那里就像近距离观看荒诞剧;当别人以学识渊博和高尚大气被呼为“大师”、“大佬”、“大哥”或“一姐”,你突然会找到当小人物的乐趣。

被人崇拜、被人欣赏、被人赞同、被人喜爱是人们积极向上的最大动力,其根源在于我们总是拿自己当回事。如今的社交媒体上,你看到最多的,就是人们在伸脖子呼喊着“我!我!我!”:我多么努力积极,我多么幸福美丽,我的生活多姿多彩,我多么深沉文艺。每天带着复杂的心情给别人点赞,也处心积虑地挖掘着平庸生活中某些闪光时刻,期待着别人给自己点赞。这么累,都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乡土世界,人们最在乎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在村庄中的名声。如今,在熙熙攘攘的繁华都市,谁还会在乎昔日乡村中老少的眼光?然而,当走进更大的世界,我们却并没有拓宽自己的视野,我们仍然向同学、同事、亲朋好友那里去寻求认可,我们依然还是把自己与周围最亲近的人相比。我们忙不迭地加入到跟自己身份相配的圈子里,互相制造焦虑和嫉妒;我们不断更新自己在鄙视链当中的位置,时刻寻找某种优越感;我们把生活中的一切分解成各种变量,为自己的生存方式找理由。

如果把自己当回事,往往也会把别人太当回事,以至于我们总是不遗余力地用别人做标准,让别人来评价自己,让自己成为他人观点的奴隶,被他人赋予自己的那些标签所困扰。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假模假式、所有的哗众取宠都是因为太把自己当回事,于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我们肉体之累有各种理由,而内心之累,无非都是过于介意别人如何看待我们的演技而已。

辗转难眠不能给我们未来的答案,读书也未必能让我们增添智慧。不过总有一天,我们当中有些人会意识到一个看似简单却残酷的道理:生活中的烦恼和焦虑,其实都是来自于我们太拿自己当回事。

 2 

两千多年前,苏格拉底说:认识你自己(Know Yourself);一百多年前,尼采说:成为你自己(Become Who You Are)。哲人的话,我们已耳熟能详,恨不得每天都摩拳擦掌。但寥寥几个看似浅显的字,做起来,却可能需要付出一世艰辛的学习和自我审视。要想严肃地去理解并践行,必须意识到:不能拿自己当回事儿。

不拿自己当回事,是最容易想通却最难践行的道理。宇宙中的地球,如同一粒细沙,更何况我们地球上的这些肉身?我们周围这些人,三代之后,还有谁能被记得?如果人们能够知道死后多么快地就会被遗忘,也许就能明白在有生之年里,为何不必过于积极上进,从而也能少做些害人害己的事。

不拿自己当回事,意味着要承认自己的脆弱和无助,承认并正视自己内心的阴暗,接受我们内心的冲突和自我矛盾。扪心自问,每个人都不难发现:我们远远不如我们自己想象的那么高尚,我们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往往就是自欺欺人,bullshit自己,也bullshit别人。成年人和孩子最大的区别就是,成年人更会撒谎。

因为拿自己当回事,为了自己,我们肆无忌惮地撒谎,去伤害无辜的孩子们;为了自己一文不值的面子,我们竟然愿意付出高昂的代价,去干那些不要脸的事。

人们都在说要追求真我,但却经常忘记一点,我们其实并没有那么特殊,我们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我。无数人都在说不忘初心,却忘记世界上唯一的初心,就是诚实,而且是对自己的诚实;人们总是高喊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永远留意着的,却总是旁边人的脚步和观众的掌声。

作为一个曾在酱缸中挣扎并历经油烟熏燎的老“文青”,在真诚赞美文艺青年旺盛的求知欲和好奇心的同时,我也能体会个性张扬背后那些深深的烦恼:我们总是过度高估并费尽心机展示自己那点可怜的不同寻常,或许潜意识里只是弥补我们在社会生活尤其是求偶方面的先天不足。伦敦街头曾有很多朋克,吸引了无数游人的目光,最终你却发现,他们的快乐和勇气并非来自标新立异的扮相和姿势,而更多是来自酒精、大麻和可卡因。

世界上只存在两类人,极少人可以嘲笑自己,而大多数人总是过于严肃,总把自己当回事儿。

一位令我尊敬的兄长曾经说过一句话,这句话后来刻在了他的墓碑上:我们太想改变这个世界了。

坦率来说,这句话曾令我感动并有些许的内疚和失败感。但如今再看,它显示着某种傲慢,深层却是无尽的悲哀。几千年来,知识分子最大的悲剧就是总想着去改变这个世界,却没有真正想过如何认识并改变自己。严格说来,文人们总是纠缠于与社会甚至自然的关系,却从来没有学会剖析自己的内心,他们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雄心壮志害了自己,也害了这个世界。世上所有人祸,几乎都与那些立志平天下的人有关。

近代中文作家当中,我最欣赏的是鲁迅和林语堂。他们对中国人的认识是相似的,但鲁迅还是太过于严肃,林语堂才更懂得幽默。这也难怪,他们的教育背景、见识和志向相差太大:鲁迅是从日本学医归国的斗士,而林语堂是远走他乡的基督徒。更重要的是,鲁迅只活了五十五岁,而林语堂活到八十多。不同年纪的人总会用不同的眼光去看这个世界,只是这里有一个前提:就是无论活多久,脊梁都不能弯下来,也别拿自己当回事,否则就只能用斜眼、白眼或斗鸡眼来看这个世界。中国从不缺有才华的作家,但极少有不拿自己当回事的作家。

不拿自己当回事,并不意味着与世无争,而更大程度上是与人无争。法国哲学家勒内-吉拉德(Rene Girard)的理论是,人类先天就是模仿的动物,我们生存必需之外所有的欲望都是在模仿别人。人们都追求同样的东西就会带来竞争和冲突,最后总是以选择和毁灭“替罪羊”的方式来取得新的平衡。文人最大的悲剧,就是总把自己当回事,自作聪明前赴后继地去充当那个替罪羊。

不拿自己当回事,意味着我们首先看到并接受我们生命最原始最基本的意义,作为变幻中人类的一员去投身于那个永远没有了结的故事;不是去加入那些有限的、一定要有个输赢的游戏,而是心怀谦卑让自已有用,满怀欣喜地参与到进化这个绝非零和的过程;不是去改变世界,而是Move the needle,让自己可以触及的世界能尽量好那么一丢丢。

 4 

不拿自己当回事,也意味着选择与哪些人为伍,意味着不需要去说服别人,那些太拿自己当回事的人是永远不会认可你的。如果能做到不拿自己当回事,自然也就能识别并远离那些把自己当回事的人。

把自己当回事的人往往会走在一起,甚至称兄道弟,亲密无间。这是因为他们需要彼此的吹捧和保护,他们的“在一起“,归根到底是基于利益的交换。不把自己当回事的人才会有真正的互相吸引,才会真正做到心心相印。这种”在一起”与利益无关,每人都会带着善意,将最好的自己奉献给彼此。

不拿自己当回事,才会实现内心的自由,因为你不再用外部的标准来衡量自己。正因如此,你也会发现哪怕那些伟大的偶像们其实有多么普通。人类心灵自由的程度,取决于能在多大程度上放下自己。不拿自己当回事,偶像才能变为凡人,圣人也能成为朋友。

每当我们做出决定采取某个行动时,也许都该问自己一句:这个行动背后的目的是什么?这样做并非是要过滤自己的欲望,并非讨人所爱,而是因为这样思考的结果是神奇的,它带来的是灵感、觉悟和更深层次的相通。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要写?是否还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呢?其实,我并没有自己的思想,我写下的每个观点,都在别人的书里读到过。我只是一个翻译者,将先贤的洞见转换成简单的故事,用我熟悉的文字与人类心灵的探索者们沟通。当然,对以汉语写作的人来说,这可能是最好的时代,因为你只需要用最朴素的语言去叙述自己相信的故事;这也是最坏的时代,因为极少人愿意去相信这样的故事。

不拿自己当回事,并不意味着失去自尊(Self-respect)和自敬(Self-esteem),而是要努力去克服那个随日月累积而膨胀起来的巨大的“自我(Ego)“;不拿自己当回事,更不意味着不热爱自己的生命,而是恰恰相反:克服自恋,才能认识真实的自己,才能体味真切的生活。快乐也罢,痛苦也罢,都不是永恒的。我们所拥有的,我们能与爱的人共享的,只有当下。

巴黎拉雪兹神父公墓里,埋葬着曼雷和王尔德。曼雷的墓碑上写着:“不当回事,但并非无动于衷(Unconcerned, but not indifferent)”。曼雷洒脱地活到八十六,他不在乎世界对自己的看法,但并非对世界没看法。那王尔德呢?他曾说过:“生命太重要,以至于你不能把它当回事(Life is too important to be taken seriously)”。可惜的是,他没有做到,他还是太在乎了。为了名声,他惹上官司,在雷丁监狱坐了几年大牢,最后凄惨地死在巴黎。

不拿自己当回事,是人生最难做到的事。不过这至少值得尝试,你越接近做到,越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打败你。

2022.1.16

谁才是有病的人?

 1 

母亲膝盖动手术的事一拖再拖,直到那天腿疼得不能走路,她才答应住院去除掉骨刺。在老家市里的弟弟妹妹都有公职,请假不容易,于是不用坐班的我特意从上海赶回来,作为家属陪护。

名义上我是陪护,但二十四小时陪在母亲身边的,是刚来一个多月的保姆霞姐。之前几年里,母亲换过好几个保姆,为此让我小妹操透了心。其实母亲绝不是那种难伺候的老人,她对卫生情况并不介意,和前面几位保姆的冲突都是由于她太节省。有时她会责怪保姆太浪费,比如洗澡时间太长,出门买回来的菜太贵;有时保姆则会对小妹抱怨总被母亲盯着,伙食还不如在自己乡下的家里。

我对母亲的节省无可奈何,其中最烦她从来不把吃不完的饭菜倒掉。她会一顿接一顿地热,直到吃完。每次跟她说剩饭菜对身体不好,她就在那里喊:“俺都八十好几了,俺才不怕死!”上次回家花十八元买了三个素馅煎饼,我要把最后剩的半个扔掉,她死活不肯。我说带走到火车上吃,她真的就急了:“你到火车上也不会吃,肯定是出门就扔!”没办法,我只好留给她。我问她:“您知道我每次坐高铁回来看您,要花多少钱吗?”母亲说:“你愿花钱是你自己的事,跟俺没关系。”

这次住院,我对母亲的英雄主义却有了新的认识。第一个晚上,主刀的张大夫反复安慰,这是个微创小手术,打麻药后不会疼,但母亲仍然被吓得一夜没睡着,导致第二天血压升到高压200。为确保手术安全,头天晚上给她在点滴里配上了安眠药。

母亲很满意自己的退休工资,她不缺钱。我能理解她们这代人,抠门的习惯已铸进了骨髓。她们经历过长期的贫穷和饥饿,而饥饿的折磨最痛苦,记忆也会格外深刻。更何况,节省意味着热爱生命,向往未来;节省的习惯让她依然还保留着我们儿时的碗盘和调羹,让每次回家感觉都好亲切。

 2 

霞姐能和母亲相处融洽,主要是因为她不识字,不会像前一个保姆那样,整天抱着手机玩。她很愿意陪母亲聊天、玩牌,同时吃饭也是越省事越好。谁能想到,母亲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年纪大了,身边陪她的却是个文盲。不过,前几天母亲说,她已开始教霞姐认字。

霞姐又矮又瘦,满脸皱纹。她其实比我还小,霞姐是我小妹对她的称呼。由她照顾母亲我是放心的,但又觉得她有些太懒。住院那几天,我从医院食堂给她们带饭回病房,食堂用来装粥菜的都是那种很薄的塑料袋。霞姐没有准备碗,她只是将塑料袋直接套在一个外卖的塑料餐盒上,吃完后把塑料袋扔掉,餐盒也不洗,留着下次用。我看着心里不舒服,从超市买回几个瓷碗给她们用,但霞姐仍然只是把塑料袋套在瓷碗上,这样就可以不用洗。看她这么能凑合,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有一天霞姐不在身边,我问母亲:“她怎么会不识字?”母亲悄声说,穷呗!霞姐不仅没上过学,而且和她男人是“换亲”。也就是说,霞姐自己的哥哥们找不到媳妇,当年要用不到二十岁的她去和别人家交换。这种情况我并不陌生,在老家农村读小学,听说过很多类似的安排,比较高级的是三五家“串”起来换。

我想起上学前有个伙伴叫爱军儿,兄弟四人,中间有个妹妹。有一天和他一起玩,我在废弃猪圈的草丛里发现一只鸡蛋,兴奋地跑回家,看家里没人,就把鸡蛋埋在门口的沙土堆里,转身去学校找我妈。等和妈妈回到家,鸡蛋已经不见了,偷鸡蛋的只能是爱军儿。后来我找到他,学大人的口气大骂:“操你祖宗八辈儿,你们家断子绝孙儿!”

爱军儿长大后没找到媳妇,用妹妹换回的姑娘给了他们兄弟四人中被公认最“精”的老二,这样更有利于传宗接代,将来给几个兄弟送终。我的小伙伴当中,这并非个例。前些年我开车带老婆孩子春节回老家上坟,每年都能在村头看到爱军儿和别的男人一起抽烟晒太阳,身上总是穿着同样皱巴巴的迷彩外套,打招呼也总是同样一句:“回来啦?”

住院几天,我和霞姐没说过几句话,每次进病房,她都在和我妈或临床的大嫂叽叽喳喳聊天,看上去欢天喜地的。我从妹妹那里得知:霞姐的老公有些痴呆,两个儿子中,大儿子快三十了,身体不好,脑子也不好,这辈子估计要打光棍。现在乡下男多女少,如果在县城买不起楼房,这辈子几乎注定娶不到媳妇。

 3 

病房里有三个病人,母亲的53号病床是进门第一张。靠墙的地方,有张窄小的简易铁床,霞姐可以睡在上面,这可能是托人打过招呼的缘故。另外两张病床的陪护人员只能通宵睡在床头的金属椅上,根本无法躺平。

临床54号的大嫂也是五十多岁,因为是大手术,已经住院十几天,平常照顾她的是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儿。母亲手术结束后,需要将她从手术床平移抬到病床上,我自己根本做不到。小伙子很热心地过来帮忙,他负责上半身,整个过程几乎完全要靠他。后来我注意到,每天有病人完成手术后回到病房,护士就在走廊里喊:“54号的,过来帮个忙。”这时,小伙子哪怕在躺椅上打着瞌睡,也会立即站起来。

我对大嫂说:“你儿子真好,多大了?”大嫂回答,虚岁二十八了。我冒失地问了一句,结婚没有?这时大嫂开始叹气。简易床上的霞姐乐呵呵地说:“这么俊的小伙子,不用发愁,媳妇儿好找。”大嫂扭过头去,什么都没说。

大嫂的男人有时会过来替班,让儿子去城里的亲戚家休息一下。男人说,现在条件好了,农村人也可以享受医保,能承担大约百分之四十的住院费用。家里两个老人,小伙子下面有个妹妹在上高中,大嫂生个病,家里积蓄也就光了,闹不好还要借债。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愁容满面:“那有嘛办法呢?咱庄稼人过日子,不就这样吗?人在就好,这要赶上老时候,还不要瘫一辈子?”

母亲出院的那天,大嫂已经可以在儿子的搀扶下,在病房里来回走。我推着轮椅出门,突然想起没跟大嫂他们告别。母亲说:“不用回去说了,反正不会再见了。“好吧,我想也是。

 4 

刚来那天,因为折腾核酸结果,在酒店放下行李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晚上七点。此前母亲在弟弟安排下,完成了各种手术前检测,只等我到了为第二天的手术签字。主刀的张大夫依然在医生办公室等我,面上虽有愠色,但他还是详细地对我解释了母亲的病情以及可能的突发情况。

医院里的条件看上去都很现代,只是医生办公室的装修简陋而且拥挤,桌子上摆满了电脑,四周有些我搞不懂用途的设备。张大夫是山东胶南人,四十来岁,毕业后就在这家医院工作。刚巧我多年前的公司在胶南有工厂,于是我们聊起当地的海鲜之类。离开的时候,我再次道歉让他久等,张大夫说:“没事儿,等下我们党员还要政治学习。”我和张大夫互加了微信,他的头像下角有面小国旗。

接下来几天,只是傍晚张大夫带着护士们查床的时候,我才能见到他。其实每天早上不到七点张大夫就要上班,例行查床之后,八点钟上手术台,下午三四点结束一天的手术后,再回到办公室写报告,签发出院文件,下班之前还要再次把所有病人检查一遍。家属们都过于焦虑,会问很多问题,张大夫不紧不慢的声调,很让人安心,但这也肯定耽误了他下班的时间。

当医生,真的很辛苦,我肯定做不来。

母亲出院的那个上午,我给张大夫发微信:“非常感谢!我母亲手术后感觉良好,恢复很快。去您办公室几次,想当面致谢,您都没在。”

晚上八点,才收到张大夫回信:“不用客气哈,我们职责所在,应该的。”

 5 

这次回家,住在了我们当地最好的酒店里。多年前,我的发小儿晓武在市里当人大主任,曾经好几次在这里请我吃饭。他现在已经被关了好几年,没有任何音信。

这次入住,发现酒店变化真大。过去房间内那些宽大的皮沙发、吧台上的安全套、深褐色的大班桌都不见了,卫生间、卧室的装修几乎都和万豪无异,茶几上有一大盘各式新鲜水果。而更让我惊喜的是,第二天从医院回来,桌上有张手写的卡片:“先生,欢迎您入住我们酒店,希望您能入住愉快。看您桌上有书,我们在此送上酒店特制的书签;您床头柜上有药,我们为您多准备了矿泉水。天气凉了,您要注意保暖。”

写下卡片的肯定是早上在楼道遇到的那位满面笑容的保洁员。其实,此行在酒店遇到的每一名员工,态度都格外和善。早餐厅里除了高档酒店都会提供的中西餐点,还有我们家乡特色的驴肉火烧、煎饼和羊杂汤,每个制作区的厨师都会站在那里主动问候。可以说,相对每晚350元的房价,这次的入住体验绝对超值。

次日再遇到保洁员,她热情地问我有啥需要。“先生,如果您对我们酒店还满意的话,麻烦您在携程上给写个点评吧。”对此,我满口答应。保洁员特意提醒我,写点评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附上照片。

临行那个上午,我正在房间收拾行李,保洁员敲门,满脸歉意地说:“先生,我看了您昨晚发的点评,您忘了附照片,能麻烦您再发一次吗?”当然当然,一定重发。我允诺她。

 6 

那几天和我交流最多的,是开滴滴车的司机小徐。下高铁后呼叫网约车,他来接我,听说我在这里每天都要来往于医院和酒店,他建议我随时给他打电话。我们这是小地方,我不需要赶时间,况且他的车内又非常干净,我立刻答应了下来。

小徐是位九零后,以前在当地一个中外合资汽车工厂上班。疫情以来,轿车产量下降,每天原来两个十二小时班,现在改成每天一个八小时班。实际上,因为没有芯片,出厂的车也没法入库。

小徐和媳妇一样,都是独生子女,现在有个儿子,不过他们不准备再生。疫情之前他每天跑滴滴能挣300元,现在不超过150元,再加上汽油涨价,根本挣不到钱。不过小徐勤快聪明,他经常被地产公司招呼到日渐冷清的售楼中心假扮看楼客,每次也能挣到30元。

母亲出院前一晚,我从医院回酒店,小徐叹着气说:“大哥您看这路边,过去都是店面,晚上到这个时候最热闹,现在全关了,这黑咕隆咚的,都有些瘆人。这整个市里,现在也就您住这酒店客人多,别家都没啥生意了。”

小徐说的状况,我已有所耳闻。但此刻考虑最多的,却是今夜如何能睡个好觉。失眠是我多年的毛病,酒店虽然舒服,但这几天还是没睡好。

 7 

回到房间刚坐下,就收到老朋友爱德华的语音通话申请,我以为他又要絮叨被女朋友抛弃的事情,没想到这次谈的却是他的儿子安迪。小伙子三年前从斯坦福毕业,现在谷歌工作,年薪已经到了二十多万美元。安迪小时候跟我很熟,我有他的微信。两年前看到他在朋友圈说要去内华达州的黑石沙漠参加“火人节”,此后就再没有了消息。

“老劳啊,我现在才知道,安迪每个周末都要去看几个小时心理医生。你说我是不是有抑郁症啊?会不会我遗传给他了?你最了解我,咱俩分析一下吧!”

“哥们儿,我他妈这几天都没睡好,今晚还想找人按摩一下,明天回上海再聊,行吗?”

我能感受到他在电话那头贱笑:“哦哦哦,行!行!兄弟你悠着点哈,回头见。”

酒店康体中心的按摩技师提供客房服务。冲澡之后,我打电话过去,很快敲门进来一个胖胖的30来岁的姑娘,妆容有点浓,穿着高跟鞋。服务手册上的报价是中式按摩一个小时188,但她推荐我做服务手册上没有的推油,好像大约是388,放松效果更好。“不用了,我只是想能睡个觉,能不能这样,我预付给你两个小时中式,等你确定我睡着了,轻点把门带上离开就行了。”

她没有再坚持。收钱之后,我爬上床,技师将浴巾铺在我背上。她的手法很差,没啥力道。但我并不介意,也不想说话,脑袋里回放着这几天医院那些情景:白天乌央乌央的人流,晚上沉闷暗淡的寂静;病房里我白发稀疏的老妈、干瘪的霞姐、唉声叹气的大嫂、忙碌的张大夫;手术室里推出来挂着点滴的病人还没从麻药中苏醒,挤在走廊歪斜等候很久的家属们一拥而上……

技师停了下来,我仍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片刻后,听到她轻轻离开床边、穿鞋、拿起手包、转动门把手。关门的声音有点大,估计半个楼层都能听到。我睡不着,算了,上午把母亲送到家就回上海,火车上睡吧!想起安迪,多可爱的小家伙!夏天的傍晚,我曾陪着三四岁的他,在他们家别墅的草地上玩足球。这一眨眼二十多年,他成了硅谷精英,居然已开始把心理医生当成救星。那爱德华和我呢?多少年都混在一起找乐子,现在却整天抑郁啦,伤感啦,失眠啦,这不是病吗?我们吃斋念佛,冥想打坐,什么发心啊、行善啊、知行合一啊,都他妈Bullshit!还不就是舍不下那点屁事?我们带着谜一般的自信想当大叔,岂不知早已活成了大爷。爵士、普拉提、雪茄、单一麦芽、哈雷、半马,我们要超越,我们要放飞,哎吆吆,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我飞呀飞呀可总也飞不高!怎么可能飞高?几十年的江湖,几千年的诅咒,早就让我们断了翅膀,没有方向,没有胆量,我们只会在你吹我捧中喝高,飘呀飘,飘向那无边无际的深渊……

2021.12.28

在最寒冷的日子里,我们最需要什么?

“你看过《小鬼当家》吗?”隔着餐桌,我问坐在对面的戴眼镜的小男孩,他昨天刚刚度过十一岁生日。男孩很活泼,头顶黑黝黝的长发在耳朵上面部位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这个造型很独特,也很有喜感。

“当然看过!”小男孩回答。

“三集全看过吗?“

“当然全看过!”男孩非常自豪。当我提到中央公园喂鸽子老太太那段情节,他纠正我说,那是第二集,第一集的故事发生在凯文家里。听着我们的对话,旁边座位上的如他放大版的爸爸咪咪笑着,看儿子的眼光充满慈祥。

男孩的身后,站着同样也是十一岁的小姑娘柠檬。恬静聪慧的柠檬告诉我,她也看过全部三集《小鬼当家》。

最初看这部片子,是在新加坡飞往伦敦的航班上,那时我还单身。心想,等将来有了小孩,一定要和他们一起看《小鬼当家》。年轻时候憧憬有孩子,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读过几本好书、看过几部让人笑着流泪的电影、走过一些令人难以忘怀的地方,于是特别期待未来能与自己的孩子们一起经历和分享。

如今,女儿已经读大学即将毕业。二十多年之后,和两个十来岁的初次认识的孩子再聊《小鬼当家》,让我感慨的并非岁月的消失,而是经典故事持久的魅力,经典可以让隔代的人毫无障碍地连接,让素不相识的人们找到共同话语。

孩子们小时候,我和他们一起看过很多遍《小鬼当家》。每集的结尾,都很温暖。第一集的圣诞夜里,和儿子多年没有讲话的那位古怪的老人,最终牵着孙女的手,走进儿子的家;第二集里的圣诞夜里,凯文突然跑向中央公园的冰天雪地,和孤独的老太太拥抱在一起。

我们能够与孩子和陌生人共享的经典,一定是关于爱、和解与正直的故事。

昨晚是平安夜。傍晚时分,上海下起雨,天气预报说,第二天将大幅降温。晚上,我们将近三十人一起,聚集在柠檬妈妈戴三金开的餐厅顶楼的大包间里。这是家融合餐厅(为避软广之嫌,所以在此刻意略去餐厅的名字),主打新疆菜。本来是味道的融合,昨晚却成为并不相识的人的融合。此前,我们都只是来餐厅吃过饭,被老板三金拉到同一个群里,后来自愿报名,聚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快乐的夜晚,大人孩子们都很开心。三金的烤全羊和热红酒充满诱惑,她的关照和细心也令人沉醉。在特殊的日子里共同欣赏美酒佳肴,拉近了人们的距离。这段时间在这里吃饭,认识了好几位朋友,等我明年过生日,应该不会是和上次那样,只是在一家面包坊和朋友阿甘凑合着吃碗意大利面。

参加聚会之前的整个下午,我一直在听Lex Fridman采访Python语言的顶级专家Peter Wang。Lex是人工智能专家,出生于俄罗斯,而Peter显然是美国长大的华裔。他们只是初次见面,交谈起来,却像一对相互赏慕的老友,坦诚、畅快、充满新奇。我听不懂他们讨论的那些具体技术细节,更感兴趣的是他们关于人类生存问题的讨论。除了在开源软件领域享有盛名,Peter还是一位哲学家。

他们在交谈中,多次提到Dumbar’s Number(敦巴数字),这是指个体能够与周围人维持稳定社会关系的理论上限值。人类学家罗宾-敦巴(Robin Dunbar)通过对哺乳动物大脑尺寸和其社会群体大小的相关性研究得出结论是,人类有意义的稳定关系的上限大约是150,恰好接近新石器时代农业村庄的规模。

我们每个人在一生中可能都会认识无数人,但能维持的有意义的稳定关系会有多少呢?我们有多少年轻时的朋友,今天仍愿意相交?就我自己来说,这个数字肯定远远不到150。按照Peter的说法,人们之所以无法建立有意义的关系,是因为缺少爱与理解,缺乏共同寻求意义(Sense-making)的能力。那么爱意味着什么呢?他引用了阿兰-德-波顿(Alain De Botton)的话:爱能帮助我们愿意成为更好的自己。

世上什么时候开始有爱?Peter说,爱其实是一切的开始。能感受到爱,意味着能在别人身上看到更好的他或她,能看到神的恩典,这应该是创造的本源。Peter特意提到他读大学时在图书馆电脑上偶然看到的一句话:Men is created by water to carry itself uphill(人是被水创造出来的,为了背着自己上坡)。这句话让Peter震惊,很久都喘不过气来。从昨天到现在,圣诞快乐的祝福不断,但盘旋在我脑海的也是这句话,尽管我还不完全理解。

这样说下去,会没完没了,还是回到《小鬼当家》吧。电影里的每一个圣诞夜,都是大雪纷飞,而今天正好也是上海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前天,是农历节气中的冬至。冬至两天之后,耶稣出生。是啊,他必须要在人间最寒冷的日子里降临啊!这可是多么富有智慧的隐喻。

祝大家平安快乐!

2021.12.25

青春滑过未名湖的冰

琼对我说,她八十多岁的母亲在加州住了两年,想回成都,按规定要在上海隔离两个星期。隔离结束后,表妹会从成都飞过来接老人,中间住酒店接送之类可能需要我帮忙安排。为了方便联系,琼把我和她表妹拉到一个群,对她说:劳伦斯是我认识三十多年的朋友。

我说:“是的,小时候我追过你姐。”

我是在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晚上认识琼的,当时我在人大读研究生。琼只有十七岁,在北大读二年级,住在三十一号楼四层楼梯拐角处的女生宿舍。那天是个周六,清华的爱德华先来人大找我,我们没在食堂吃饭,而是出人大校门,沿中关村大街一路向北。深秋时分,这里原本四排高大密集到可以遮天蔽日的白杨树开始稀稀拉拉地落叶,公交车上挤满在香山看完红叶后回城的人们。在中关村那家简陋的延边朝鲜冷面馆,就着狗肉和花生米,我们喝了些啤酒,然后去北大食堂跳舞。在糊着彩纸的日光灯管照耀下,我发现了人群中小巧且一脸稚气的琼,抢着和她跳过一曲,打听到她的班级号,第二天就开始写信。

爱德华原名刘爱国,现在上海做投资,他那时也是十七岁。刘爱国十三岁考进清华,我去他们那个臭烘烘的宿舍找老乡时,他正坐在下铺试图解开秋裤的松紧带,嘴里嘟嘟囔囔:“按照模糊数学原理,这个扣子是应该可以解开的。”

作为文科生,我向来对数学好的人心怀崇敬,很快便和刘爱国成为朋友。因为看过格里高利-派克主演的《爱德华医生》,于是给他起个外号叫爱德华。刘爱国白白胖胖,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无论如何都难以和高大冷峻的派克联系起来。他很喜欢这个新名字,几十年过去了,他名片上英文那面,一直印的都是Edward Liu。

爱德华天赋异禀,他的记忆力和文学方面的功底同样令我叹服。在圆明园的长凳上,我曾听他一首接一首地背诵《红楼梦》里面的诗,直到夜里闭园被保安人员赶出。他比我小四岁,对男女之情的看法却极其成熟。毕业的时候,班级做了纪念册,每人都要回答若干问题,其中有一题:爱情意味着什么。十八岁的爱德华回答:力比多的狂欢。那次北大舞会后不久,爱德华听说我喜欢琼,摇摇头,诡异地笑着说:“你没戏,完全没戏。”

对此,当时我不以为然,如今才明白爱德华何其旁观者清。前不久,琼的年级制作三十年毕业纪念册,征集选用了很多当年的老照片,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就是琼。阳光下,她站在自行车棚前面,恬静靓丽,青春无敌。

从人大到北大南门,坐公交中间只有黄庄和中关村两站地,骑自行车也只要十几分钟,我并不好意思经常去找琼,而是没完没了地给她写信。不久之后,她给我回信告诉我她喜欢上同校男生,今后和我只能做朋友。那个打击巨大,我躺在宿舍床上,好多天都不想吃饭说话。

夜里我挣扎着爬起来,到中科院家属院去找小宜。小宜早已从北大中文系毕业,在文学杂志社做小说编辑。我经常去他那个面南的小房间,书柜上有他和女朋友在未名湖滑冰的照片,也有汤姆-克鲁斯《壮志凌云》里和女友的戎装剧照,同样的年轻,同样的英气逼人,同样的充满希望。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宜嘻嘻笑着说:“你肯定不是来找我要烟抽,是不是失恋了?”我们散步到计算所的操场,小宜以优美的姿势飘起,长腿跨到双杠上,背后清冷深邃的天空布满星辰。我抬头看着他,试图详细述说我没开始便已终结的爱情,他几乎马上将我打断:“这世界上有六十亿人,一半是女的,你还愁找不到老婆。”当时我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信心百倍,返途刚骑到中关村320路车站,悲伤就排山倒海般地再次涌来。

那是一个令很多同龄人怀念的时代,校园内外洋溢着冲动和新鲜。除了如饥似渴地读《走向未来》那些黑字白底封面的小册子,我参加了很多校外活动,到处听讲座、论坛,参与年轻的智囊机构组织的社会调查,在杂志社做特约记者,发表幼稚粗糙的学术文章赚稿费。尽管忙碌着,每天心头挂念最多的还是琼,仍然给她写信。我经常找理由去北大,有时是和小宜等人去北大见朋友、看电影或跳舞,更多时候是在冬天的早晨,背上我的冰鞋去未名湖滑冰。不管因什么理由而去,不管和谁一起去,我都想着能和琼不期而遇。

事实上,我并没有放弃,仍然以各种理由去找她。我们曾和爱德华一起,坐绿皮火车到怀柔去爬残破的野长城;我们曾在冬夜里跑过未名湖寂静的冰面,摔倒再爬起来;下雪的日子,我们在校园里堆起令路人驻足惊叹的雪人,我为红衣的她拍下雪中留影。此前的那个夏天,小宜的同班好友老赵,那个心怀报国大志的年轻人,已经在怀柔水库游泳时溺亡。许多年后,读纪念诗人一禾的文章,才知道老赵的骨灰,被朋友们悄悄埋在了未名湖向阳的堤坡上。就是坐在这个堤坡的枯草上,在一个暖融融冬日的下午,我不无炫耀地滔滔不绝,讲我在参与的那些貌似宏大的事情,讲振奋人心的未来。琼恍惚地听,既不赞许,也不反驳,太阳在冰面上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反光。琼的沉默让我不安,似乎能自觉某种风暴欲来的浮躁。我隐隐地绝望着:这个如梦一般朦胧的女孩远远比我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像我周围所有的人都在忙着考托福出国。那时托福的满分是六百四,爱德华考了六百二。我跑去把这事告诉了也在准备考托福的小宜,他说:“托福考六百二的人脑袋一定有毛病。”2007前,去北京参加小宜的遗体告别仪式,望着他那被化妆师修正过的已经与他本人完全没关系的脸,我强忍泪水,心里愤愤地骂:“操你大爷,你脑袋才有毛病。”

北京多风多沙的春天总是很短,柳絮飞扬的日子结束,夏天就到了。爱德华收到几乎他想报考的所有顶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最后选定哈佛去了美国。琼本科毕业继续留在北大读硕士,我研究生毕业后加入了向往的研究所。琼有了新的男友,我也在和音乐学院弹钢琴的女生交往。一个傍晚,我收到琼的电话,她放假回成都,买不上火车票,问能否用我的记者证帮她买张票。我回复她说,火车票太紧张,我那特约记者证不管用。听她悠悠一声叹息,无可奈何地挂上电话,我越想越觉烦躁,赶紧骑自行车从苇子坑到人大东门右侧的火车票售票点。站在那里排队到凌晨六点,取得发号后,又骑车到北大找琼拿着学生证来买票。东方即白,夏蝉鼓噪,当我在宿舍楼下喊她名字的时候,琼一定是以为我犯了某种病,从窗子里探出头,颤微微地问我什么事。我告诉她已经排队拿到了号,需要她带着学生证去购票。骑车去售票点的路上,琼一路无言,我回宿舍倒头而睡。后来每次谈恋爱,我都会在适当时候漫不经心地跟女生提起这事,但我发誓这绝不是那天晚上整夜排队的初衷。

总而言之,那是一个出走的年代。爱德华拿到哈佛录取通知书后,跟我建议办个收费的出国培训机构,肯定可以赚钱。他这个设想,比新东方的成立早了很多年。我把这个建议告诉小宜,他说他自己也在复习考托福。这时候,研究所给了我一个去伦敦做访问学者的名额,考虑到出去一年半载可以省下不少钱,我立即放弃了所有创业的打算。临行之前,我去琼那里告别,她悄悄跟我说,她也在准备考托福和GRE申请出国,我们约定,互相写信。

再一次见到琼,是十年之后。她从加州大学毕业后在硅谷找到工作。那些年里,虽然已经有了Email,我们仍然主要靠写信保持联系,每封信都写很长,谈彼此职业发展很少,谈各自感情波折甚多。1998年春天,我已回国工作,琼专程回北京参加北大建校一百周年校庆,我穿上小宜送的印着“北京大学”几个字的套头衫去机场接她。当我们张开双臂,扑向对方的时候,北大校方的摄影师举起了相机,没考上北大也没追到北大女生的创痛,在那一刻多少获得些慰籍。此后我去美国开会,琼专门请假一周,开车带我沿着一号公路从洛杉矶到圣地亚哥。那是一次轻松的旅程,我从纳帕山谷小杯的红葡萄喝起,直到几天后在拉荷亚大碗的玛格丽塔中沉沉醉去。依稀记得在桑塔莫尼卡的沙滩上,我们赤脚临海而坐,对面是看不到的祖国。我转头望着琼,她正眯眼注视着前方,太平洋金黄色的落日映照着她坚毅柔和的美丽面庞。此生和这个女孩走近些,也许不至于犯太大的错误。我当时想。

事实上,那时我并不知道什么是大错,甚至从不去想何为对错。现在回看,同时代不少人已功成名就;也有不少曾经风光的校友、同学进去了,这辈子都放不出来。为此,爱德华和我经常唏嘘。几十年来,他都是我最亲近的朋友,我们一起聊赚钱,一起愤世,一起变胖,两家年年相聚,孩子们一起长大。他太太琳达心里很清楚我是爱德华最好的同谋和掩护,我知道他所有的浪漫故事以及他们夫妻之间的长期战争,但信佛的人的确不同寻常,每次见到我,琳达仍然是温文尔雅、热情有加。爱德华二十六岁那年,从哈佛同时获得经济学和法律两个博士。他先应聘回国在北大当了一年学者,娶到系花级女硕士琳达后,转头又回美国到华尔街做投资。我问他为啥不像他得过诺贝尔奖的导师那样坚持做学问,他很坦白,回北大做学问只是因为性饥渴和寻偶冲动,而“弄个诺贝尔奖也就是那么回事。”这可能有些道理,爱德华赚的钱早已远远超过诺贝尔的奖金。只是最近几年,每次约他吃饭,我都希望和我见面的是一个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而不是一个已经秃了头的投资人。

近来爱德华很抑郁,这并不是因为头发的稀少,而是暗中相交多年的“真爱”绝然离开。我见过一次这位做理财顾问的明显整过的真爱,比爱德华小二十多岁,身材高挑,凸凹有致,的确好看。据说最终分手场面很难堪,真爱鄙夷地宣布他们的关系从来都不是爱,爱德华于是感觉上当受骗,而真爱同样痛悔和爱德华一起蹉跎了青春岁月。还好,爱德华和已经皈依的琳达并没离婚,他们的孩子都已去国外读大学。那天酒后爱德华对我说,每次驱车要回到他郊外那有内部电梯和豪华佛堂的别墅,内心都会无比沉重,无尽迷茫。“你看,我养了这么多人,最后所有人都恨我。什么都不缺,可心里总觉得空空的。有时真想,还是小宜明白啊!”他酒后这些车轱辘话,我似懂非懂,也并不太当真。我对他说,至少我永远都不会恨他。的确,我们就像连体兄弟,被下了同样的咒语,中了同样的毒,酒色和哥们儿救不了我们,没有任何别人能救我们。

可小宜又明白了什么呢?他有数不尽的朋友,喝不完的大酒,我对他素来仰视,无法真正亲近。年轻时我觉得,做文学编辑是世界上最伟大最崇高的职业,能有小宜那样的天资是上天最大的眷顾。他曾经带我去过王朔在军队大院的家,我曾经在他家那个小房间里读过后来几部出名小说的手稿。他和发小们踢球回来,我愿一边给他按摩大腿,一边似懂非懂地听他谈东论西。有次说到古龙,他问我最喜欢哪个人物,我说当然是陆小凤,他拍着我的肩膀:“嗯,他跟我一样,从不放过任何中美人计的机会”。小宜后来没有出国,而是选择去下海经商。我很怀疑这是不是他应该进入的世界,但他会做别的选择吗?在商业世界里,他总是显得风光无限,志得意满,他的好人缘和机智幽默更令人艳羡。不过我总隐约觉得,他身上永不消失的酒气,也许诉说的正是他的孤寂。克鲁亚克说:“我只对那些疯狂的人感兴趣,他们疯狂地活,疯狂地说,疯狂地得救,他们同时渴望一切,从不打哈欠,从不絮叨家长里短,他们只是燃烧、燃烧、燃烧,如绚烂的黄色罗马蜡烛爆炸,炸出无数的蜘蛛洒落星空。”不管怎么说,对我来说,小宜就是那个疯狂的人,他是我认识的唯一真正地燃烧过的人。只是,他燃烧的地方过于阴冷黑暗。他是个厚道人,他让所有的人开心,Everyone took a little piece of him,最终他再也找不到自己。在一个柳絮飞扬的春天,小宜迎着朝阳,挥手离开,他和克鲁亚克共享的,是同样的终年。

冬天到了。冷不丁看下日历,突然意识到这天是小宜的生日。此时未名湖应该又一次结冰,我想起了曾看着我摇晃着滑过冰面的琼。她一直留在硅谷,和同班同学相爱结婚生下一女一儿,正好和我两个孩子同龄。前些年他们回国,我们两家几乎每次都要相聚。孩子们现在都已上大学,琼也拿起了相机。同龄人玩摄影的越来越多,但只有琼的作品最清澈真诚,我能感受到她婉约含蓄的灵气和从不动摇的认真。她跋涉到北美很多地方,照片里都是我不曾见过的风景,不,即使见过,我也不会有琼那样的眼睛。写到这里,我发消息问她是否拍过北大校园的照片。“以前的还是现在的?18年回去参加校庆拍过一些,不过都有人。”她很快回消息,发过来两张照片,一张是中年的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一张是她十四岁的儿子坐在同样的地方,瘦高的少年憨笑着,满脸诧异。“当年有次下大雪,你曾经给我在这里拍过,这还是那条长椅。”

已经很多年没去过北大了,我打量起手机屏幕上她发来的这两张近照。未名湖已不完全是记忆中的样子,湖面似乎大了很多,新注的水已经淹没了三十多年前我们曾经坐过的斜坡。远处角落的博雅塔笼罩在薄雾之中,背后是阴沉沉的五月天,湖水的中间映照着天空的灰白,与垂柳深绿色浓密的倒影相连。岸边,青草萋萋,野花怒放,生命美丽而坚强。

2021.12.10

那些感到孤独的人们,并不孤单

Where do they all come from

All the lonely people?

Where do they all belong

All the lonely people?

– The Beatles

也许人们越来越能认识到,现代社会里最流行的疾病,是孤独。

孤独是对感知到孤立的不愉快的情绪反应,是内心渴望的连接和实际拥有的连接之间的差距。孤独常会扑面而来,似森森的阴风,无孔不入;像巨大的高墙,令人窒息。如果你听到朋友说“我好怕孤独“,愿你会被触动 – 通常人们只会对信任的人承认孤独或表达对孤独的恐惧。

很多年前,我的朋友文博士就说过,人这一生最无法克服的就是虚荣心和孤独感。作家托马斯-沃尔夫(Thomas Wolfe)说过:我个人全部的信念,都基于认识到孤独远不是一种罕见的、奇怪的现象,而是人类生存的核心和不可避免的事实。

1.     孤独是一种人类状况

孤独是真实的人类状况。借用计算机领域的术语,孤独是人生的Feature(特性),而不是Bug(漏洞)。

人无法完全克服孤独。在动物世界中,只有人具有自我意识,这个意识的核心是他知道自己会孤独地永远消失。个体性是人类的本质,每个人完全拥有的只有自己,而且也只能与自己时刻相伴。从这个意义上说,孤独是绝对的。

百万年进化过程中,我们的祖先为生存而选择了合作和连接,被群体孤立便意味着抛弃和死亡。就这样,大脑和身体对连接的渴望,已深深印刻在人类生存的DNA之中。由于任何人都不可能持续地满足对连接的内在需求,那么,接受孤独的必然,并学会以某种程度的优雅来应对孤独,或许是真实人生最重要的功课。《百年孤独》里有句话:幸福晚年的秘诀,无非是和孤独签下一份不失尊严的协定。

每个人都会感到孤独,但未必每个人都勇于承认孤独。在特定的文化中,孤独是耻辱的,承认孤独往往意味着承认人生的失败。不过,走过的岁月告诉我,只有相互倾诉孤独的人,才可能是真正的朋友;认清孤独的真相,才可能从人生中找到意义。

2.     孤独作为一种社会传染病

当人处于一种求生状态(Survival mode),当活着本身并没有确切保障,人反而不会孤独;忙得焦头烂额会让人无暇孤独。所以,假如认为孤独已成为“流行病”,那么它是一种“富贵病”。

在旧有的集体生活方式被启蒙运动打乱之前,人们很少感受到孤独。工业化社会的现代生活方式,降低了人际关系的质量,其中部分原因是人们不再与大家庭生活在一起。

孤独感可以像疾病一样在社会群体中传播。孤独感的产生,会带来对外部世界的负面认知,造成人际关系的连锁恶化。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我们只是都太忙于筑建自己的城堡。

互联网和孤独之间可能存在双向的因果关系。互联网让不相识的人们得以在弹指之间连接,但社交媒体上那些未必真实的欢乐和热闹会让自己焦虑和抑郁,从而进一步引发孤独。

3.     孤独与独处

孤独感(Loneliness)与独处(Solitude)不同。孤独只是与他人心灵分离的状态,并不是每个独处的人都感到孤独。作为一种主观情绪,即使周围有很多人,也能感受到孤独。高峰时段的地铁车厢里,有最孤独的人,也有最不感到孤独的人。孤独感与目的地有关,孤独感的程度取决于心归何处。

感到孤独和被社会孤立之间有明显的区别。孤独是一种主观体验:一个人如果感到孤独,就是孤独。一个人感到孤独,有时是因为他觉得其他的人不孤独。

独处经常是主动的选择,寻求孤独是为了发现更有意义和更有生命力的存在。虽然独处时往往需要压抑情绪,但它也有助于改善认知状态。此时,孤独似大海温柔,孤独成为一种力量。

短暂的孤独感是有益的,正如短暂的身体饥渴。感受孤独的能力可能是进化的选择,它让人渴望连接,而连接才能生存。

4.     孤独与艺术

在艺术领域,心理上的冲突与纠结,包括孤独,可以成为创造力的源泉。没有孤独,就没有艺术;而没有艺术,人类便失去了连接的媒介。

艺术创作只能在孤独状态下完成,艺术是孤独的实践,孤独是艺术的主题。艺术的治愈在于它能让孤独的心相互连接。

天才是最孤独的,他理解所有人的孤独,但没有人理解他的孤独。

5.     孤独与信仰

孤独是《圣经》中确定的第一个命题,《创世纪》显示上帝为人类创造了一个伴侣以缓解孤独。上帝最理解孤独,托马斯-沃尔夫曾经写过,上帝是个孤独的人(God is a Lonely Man)。

孤独最明显的好处是可以增加与神灵结合的愿望。如西蒙娜-韦尔(Simone Weil)所言,由孤独或其他苦难造成的精神创伤,为上帝在灵魂黑夜中的显现打开了空间。

宗教有助于减少孤独感,但具有强烈行为规定并让人走火入魔的宗教可能会产生更深的孤立。在新的世纪,宗教组织如果能将努力专注于减少孤独感,有可能会带来信仰的复兴。

6.     孤独、焦虑与抑郁

孤独会引起焦虑。孤独意味着被隔断与世界的联系,意味着被世界抛弃并对世界无能为力。孤独会给人带来羞耻感和罪恶感,因为它造成一种感觉,即人生毫无意义。心理学大师弗洛姆说:人的最深切的需要就是克服分离,从而从孤独的囚牢中解脱。

你不必是一名医生,也能认识到孤独和自杀之间的联系。孤独与抑郁高度相关,随着孤独感的加剧,自杀的想法和企图也在增加。长期被孤立或经历孤独的人可能会陷入“本体论危机”或 “本体论不安全”,他们不确定自己或周围环境是否存在,如果存在,他们到底是谁。这种不确定在人的思想中造成折磨、痛苦和绝望。

近年来的科学研究发现,长期孤独对大脑功能和结构的影响大多是负面的,同时也会对身体其它器官的健康形成威胁。在西方,经历孤独的人往往有较高概率患高血压、高胆固醇和肥胖。孤独已被证明会增加体内皮质醇水平的浓度,并削弱多巴胺的作用。长期的高皮质醇水平会导致焦虑、抑郁、消化系统问题、心脏病、睡眠问题和体重增加。

7.     孤独的社会影响

长期孤独感也会产生社会范围的影响。汉娜-阿伦特是第一个讨论孤独和不容忍政治之间联系的人,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一书中,阿伦特认为,人的孤独是极权主义运动获得权力的一个基本前提条件,个人的孤独感有可能会驱使他们投票给民粹主义政党。除了增加对民粹主义政策的支持外,一个具有高度孤独感的社会有可能降低其有效互利政治方面的能力。部分原因是,孤独感往往会使人们彼此更加怀疑。

8.     情感孤独

情感上的孤独是由于缺乏与他人的深层关系。人们有对深层依恋的需求,这种需求可以由亲密的朋友来满足,不过更多的是由父母等亲密的家庭成员来满足,而在成年之后的生活中则由浪漫伙伴来满足。

处于恋爱关系中的人应该比单身的人有更少的孤独感,只要他们的关系能为他们提供情感上的亲密。不过,处于不稳定或情感冷淡的恋爱关系中的人也会感到孤独。最深刻的孤独可能是和不对的人不得不在一起。

失恋造成强烈痛苦,很多并非是因为有多么爱对方,而是失去伴侣之后突然的孤独感令人无法承受、无所适从。

9.     克服孤独的失败尝试

自人类文明诞生以来,在基本的生理需求得到满足之后,克服孤独一直是人类活动的唯一最强大的动力。很多错误的选择,是因为对孤独的恐惧。

现代社会的医学治疗、社区关怀、宠物陪伴、数字技术干预,都可能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人们孤独的折磨,但这些都不能替代人与人之间真正的、心灵层次上的连接。

人们热衷于追求热闹来解除孤独,这无可厚非,甚至大有益处。不过,假如将热闹的目的集中于快乐,则有可能会适得其反。快乐的原理是通过刺激神经系统快速释放多巴胺,形成一种心理上的奖赏,它促使人们更有动力去做这件事。

每个人的大脑中,都有一个奖赏回路系统。随着刺激不断重复,对某种奖赏会从“喜欢”变成“依赖”,这就是上瘾。成瘾者对快感反应下降,造成刺激阈值提高,于是他们需要超正常刺激才能启动其即时奖赏的快感。对快乐的刺激物上瘾,通常导致不会令人满意的结局。

性游戏或性交易是都市男女寻求解除孤独最向往的方式。单纯只有性,可以满足身体上的合二为一,但没有精神上的连接,它无法克服孤独。弗洛姆说,没有爱的性行为除了瞬间快感,绝不可能跨越两个人之间心灵上的鸿沟。

对存在感的追求是对孤独最绝望的反击,人们通过存在感吸引关注,并期待冀此来消除孤独。这也是一种必输的游戏,因为其出发点是恶意的,与关注者之间不可能建立起有意义的连接,更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当代中产阶级的很多苦恼都来自于各种聚会,因为他们参加聚会的目的要么太功利,要么太在意寻求某种类型的优越感。功利主义的关系不可能形成有意义的情感联结,而展示优越的攀比必然会造成多数人的失落和挫败。

10.  有意义的连接

我们应该接受孤独是所有人都难以逃避的宿命,孤独不是失败。认识到这些,我们才能积极主动地去寻求减轻孤独、避免让孤独演变为一种长期慢性折磨。

在热闹中仍然感到孤独的原因,是没有与他人建立起有意义的心灵层次的连接。正如两块物体的粘合需要首先将表面打磨干净,人与人连接的最高境界是刻骨铭心,而这只能基于本真(authenticity),基于善意(good faith & kindness),基于共情(compassion)。

自恋是减轻孤独最大的障碍。自恋的人可能比任何人都孤独,但他们无法打开心扉,进一步说,他们缺乏同理心,他们与人连接的目的只是为了取得认可,他们将操控和获取优越感作为实现个人满足的途径。

我们总是羞于主动,其实这对建立有意义的连接至关重要。感到孤独往往是以为自己不被需要,那你不妨尝试一下:想想你在乎的任何一个人,然后主动跟对方联系,约他或她吃饭、喝咖啡,甚至直接倾述你的孤独,这时,你会发现对方其实有多么理解你、需要你并感激你的主动。

承认孤独不是脆弱,而是勇气;述说孤独并非寻求关注,而是以坦诚相互慰籍。

我们此生经历的最深切的爱,可能是孩子幼小时我们内心深处那难以言说的充盈。那也是我们最不感到孤独的时候。所以,爱能驱散孤独。这不仅仅是父母对孩子的爱,而是所有建立在给予基础上的爱。

或许,你所需要的只是爱,去爱。

2021.12.7

你所需要的只是爱

诗人写下无数的赞歌,哲人孜孜不倦地教诲:爱,是人能追求的最高、也是终极的目标

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幸存者维克多-弗兰克尔感叹:人的救赎只能在爱之中,并通过爱来实现

但我们对爱的理解却是浅薄的。这并不奇怪,在我们成长的教育中,爱是抽象的,而恨却往往是具体的。大多数好莱坞电影和近代华人女作家的小说,总是擅长为“爱”的问题提供狭隘而具欺骗性的答案。

因为不懂爱的真谛,我们也未能享有爱的神奇。鲁迅所批判的“民族性”,很显然就是缺爱症。

1.欲爱、仁爱和神爱

在古希腊人看来,爱主要有三种形式:艾洛斯(Eros),菲利亚(Philia),阿加比(Agape)。我倾向于用中文表达为:欲爱(艾洛斯),仁爱(菲利亚)和神爱(阿加比)

欲爱,即艾洛斯,代表着一种激情和渴望。这种爱的指向是占有,即以我为出发点,去占有被爱的对象。欲爱的渴望是合二为一,就像你爱吃牛排,意味着你想把牛排塞进嘴里。在欲爱的层面,你爱一个人,意味着与那个人交合,将你的身体连接对方的身体。

仁爱,即菲利亚,并非基于结合的欲望,而是基于人与人之间的互惠与合作。仁爱是兄弟之爱,它包括对朋友和社群的忠诚。仁爱之美在于它意味着互相关怀、平等和亲情。

神爱,即阿加比,是至真、至善、至美,是“神对人”的最纯洁、最无私的爱。神爱是世界的本源,这种爱是给予,而不是获得和占有,它与任何有形的东西无关。在动物世界里,最接近神爱的就是母亲的爱,母爱使我们从零到一,从胚胎到婴儿,从非人到人。

我们最感兴趣的浪漫之爱,在理想状态下,应该是融合了欲爱、仁爱和神爱三种成分。

2.为什么需要爱?

人和其它动物最根本的区别,在于他有意识,他知道总有一天自己要孤独地死去,他无力改变这一命运。人的死亡焦虑和孤独感是不堪忍受的炼狱,人最深切的需要就是克服分离,寻求与他人的结合。

人与人之间融为一体的渴求,是人类要保存家庭、种族和社会的强大动力。没有爱,人类便不能存在。心理学大师弗洛姆说:爱是对人类生存问题的回答

欲爱基于生物本能,作为激励,它给人带来快乐和刺激;仁爱基于克服孤独感的需要,让人与他人连接;神爱意味着治愈,它给人带来迷狂,从而克服生命有限的恐惧。我们因爱从胚胎变成人,我们曾经在母亲那里获得过神爱。当降生之后,我们成为孤独的、分离的人,但我们一直渴望着连接,渴望着回归母体,重新找到神爱。

从本质上来说,爱既不是感觉,也不是情绪,它是有限生命中的无限存在(Being)。它是以我的最好,奉献给你的最好;它是最基本的激情,最持久醇美的快乐,是无穷无尽的生命之源。

无论从个人还是群体层面,人类的进化,离不开爱。没有爱是危险的,没有爱的世界是一个自我终结系统。物种之间如果相互残杀,最终一定会消亡。

现代人普遍陷入一种存在的真空(Existential Vacuum),常感叹人生没有意义。事实上,只要去爱,便可以从人生中寻找到意义。遗憾的是,人们总认为自己没有爱的对象,而忘记真正缺失的是爱的能力,他们不懂得爱是一种主动的给予行为。

每个人都有爱的能力,每个人都能体会付出爱的快乐。这是我观察人们养猫养狗养乌龟得出的结论。

3.色欲、吸引和依恋

根据海伦-费雪(Helen Fisher)的研究,人类在求偶和繁殖方面进化出三种可以共存的情绪,即Lust(色欲),Attraction(吸引)和Attachment(依恋)。

色欲是两性耦合的起因,它是本能的身体器官的需求。色欲满足的兴奋感,在于原本陌生的二人裸身相交的刺激和寂寞消除之后的陶醉,源自耦合过程中释放出的雄性和雌性激素。但这种作用最多只能持续几个星期,熟悉之后,神奇即便消失。

吸引是更个性化的浪漫渴望,是色欲的升级,它让配偶之间从“欲”上升到具有浪漫特征的“爱”,吸引会让大脑释放神经递质荷尔蒙、多巴胺、肾上腺素和血清素,这些元素可以激活大脑的快乐中心,其副作用包括心跳加速、过度兴奋和食欲不振。科学研究表明,吸引一般可以持续一年半到三年。

吸引阶段的长度,大体相当于从怀孕到婴儿行走所需要的时间。基因繁殖需要男女双方共同承担责任,为此,吝啬的大自然母亲只提供了异性相吸的基本时间保证。她鼓励两性之间继续繁殖,但她很固执地坚持繁殖动力来自于性伴的更替。所以,生物学只支持不超过三年的性吸引。

鉴于色欲和性吸引的时间限制,为实现长期关系,依恋便成为必要。这种情感可以持续若干年甚至几十年,但它需要借助于婚姻的制度约束和共同养育儿女的道德承诺。少数幸运的两性之间可以升华出类似于友谊的“仁爱”来促成长期的依恋关系,但这不仅需要共同的兴趣和价值,它还需要双方大脑都有能力分泌出催产素和抗利尿激素。可见,能否通过仁爱来延长依恋,既取决于先天的生物性条件,也取决于后天的伦理性因素。

由此看来,最好的爱情大约等于友谊加性吸引。欲爱和仁爱的结合,是非交易性情感关系持久的保证。让人泪眼迷离的好莱坞电影中的爱,可能是最靠不住的爱。

4.性与爱

爱是通往他人心灵深处、并与其融为一体的唯一途径。并非因为理解才会去爱,而是因为去爱了才能真正理解对方的本质。在爱的行为中,通过奉献和结合,我们可以洞察他人,发现自己。

性只有在作为表达爱的方式时,才最具满足感,甚至可以神圣化。爱不应该是性的附属品,作为一种终极的融合体验,爱可以通过两个身体毫无掩饰的结合得到最佳表达。

单纯只有性,可以满足身体上的合二为一,但没有精神上的连接,它无法克服孤独。没有爱的性行为除了瞬间快感,绝不可能跨越两个人之间心灵上的鸿沟。

我们熟悉甚至羡慕的性游戏其实大都千篇一律:情场高手在游戏中击败对手,并将失败者占为己有。在这个游戏中,双方都既是赢家,也是输家,彼此都在通过对方来证明自己的性魅力。

性游戏目的明确,因此游戏玩家不吝动用各种伎俩。总的来说,性游戏是一场心理战,双方都需要戴上面具,制造出别出心裁的戏剧场景,采用诸如欲擒故纵之类的手段。既然人们愿意将此称为浪漫,言情小说作者和商家自然表示愿意推波助澜。

爱不是性游戏,它对诱惑或控制对方自由毫无兴趣。对于相爱的人来说,他们关心的不是权力,而是眼界。他们之间的性,没有边界,没有隐而不宣,没有固定标准,没有理想方案。性欲的满足是持续关系中的插曲,只有轻松愉快,没有成功和失败之言。

单纯的性,双方身体相互连接,但并没有心灵的相互触动;充满爱的性,双方“在身体中”相互连接,他们的结合不是占有,而是成为完整的一体,成为自由个体的再造。在爱的行动中,他们成就为自己。

于是,下面的道理也不言而喻:金钱可以买到性,但金钱买不到爱。

热火朝天的性,可能与年龄有关;低烧一般的爱,可以持续至生命的终点。

5.爱与自由

成熟的爱,是在保持个人尊严和个性条件下的自由结合。爱使人克服孤独和分离感,但爱承认人自身的价值,两个人成为一体又保持自身的尊严和个性。自由和平等的爱才是成熟的爱。爱的行为只能在自由中实现,而不能作为强迫、控制和摆布的结果。

偶像崇拜的爱源自精神上的屈从,崇拜者往往与受虐狂无异。这种爱情关系虽然不乏精神和肉体的渴望,但它却是支配和被支配的奴役关系。这样的关系,使得崇拜方在爱人身上丢失自己,而不是找到自己。

两个奴隶之间会有爱,但两个奴才之间不会有爱。奴才和主子之间肯定有虐爱,奴隶和主人之间决不会有真正的爱。

爱能让人自由,而欲望却不能,欲望只可能是枷锁、是监狱。所以,爱没有边界,可以有始无终;而欲望则需要有边界、有节制。

所有伟大的文学都是有关爱和自由的故事。

6.爱是给予

爱是一种积极主动的行为,而不是消极的情绪。爱的主动性表现在给予,而不是被动接受;相爱是相互给予。

相互给予并不等同于交换,作为爱的给予并不以接受为交换条件,爱的发生并不基于对回报的预期。给予并不意味着自己会“失去”,给予是发挥潜力的最高表现,它会使自己更强大、更有活力。给予方是欢欣愉悦的,因为我存在的价值来自我的给予。我爱,故我在。正因如此,爱不是零和游戏,爱允许毫无顾忌。

弗洛姆认为,所有形式的爱都包含着共同的基本要素:爱护、责任、尊重和了解

爱的给予在于将自身最有活力的东西奉献给他人。爱的奉献,是创造性的,因为它可以充实别人,可以激活他人的潜力,从而使对方也成为给予者,双方共享具有活力的精神和情趣。

欲爱只考虑占有,所谓的我爱你,只是我想要你。欲爱最容易变成交换关系,我给了你很多,所以我要占有你。爱恨交加是个伪善的说法,只有占有式的爱才会和恨连在一起。

爱的能力取决于一个人能否战胜自恋。自恋是人格发展的最初阶段。弗洛伊德说,婴儿从不羞于展示他的需求,他的整个器官都在宣告他本能的自恋。成长教育的目的,是培养谦卑并消除自恋。巨婴是无法克服自恋的成年人,是爱无能者,他们不具备爱护、责任、尊重和了解的能力。

当今社会盛产自恋人格。自恋者没有同理心,认为他们顺理成章地应该拥有一切。因为实质上缺乏安全感,他们难以与自己和解,竭尽全力通过各种方式向外寻求认可。对这样的人来说,“爱”只是交易,是用来寻求外部认可、宠溺和纵容的手段。他们只会索取,而不会给予,因此也不会懂得爱。

7.爱与交易无关

现代社会行为的市场化特征以及价值的单一性,使得人类之间几乎所有关系都成为交易。交易双方拥有的一切被简称为“条件”,它包括个人体征、相貌、学历、财富、地位、家庭出身,等要素。

理论上讲,构成“条件”的要素都可以成为量化的指标,最后配以不同的权重,加总算出得分。这个分数在爱情市场上被称为“吸引力”,用来作为评估供求关系的参考值。经过多轮测试,吸引力指数相当的男女会在人群中发现对方,他们高呼着“上辈子就认识”,然后决定坠入情网。

所有婚恋平台,都有大约相似的算法。就这样,爱的关系实质上成为交易,交易双方由此开展具有多种功能的商业合作。既然是交易,双方都会认真考虑是否划算,会对成本和收益进行评估。

然而,爱实质上不是交易,交易的开始,已经意味着爱的终结。交易双方往往不愿承认彼此已将自己转化成商品,都市男女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找到高尚的理由。

父母对子女的爱,本来应该是最纯粹的。遗憾的是,人类世界比较复杂,生儿育女已带有太多实用主义的目的,因此便大大削弱了代际关系中神爱的成分。由于双方互有期待,父母需要通过子女的成就来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从而使得这种关系具有了交易性质,所谓的爱于是成为捆绑。

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往往更加怀念祖父母的爱,隔代之间,彼此没有诉求。

8.爱与勇气

爱意味着在没有保证的情况下承诺自己,奉献自己,希望我们的给予能激发所爱之人心中的爱。从这个意义上说,爱是勇气,是信念,是对他人和对自己的信心。

圣经里说:爱是恩慈,是恒久忍耐,是永生不息。爱里没有惧怕;爱既然完全,就已把惧怕除去

对于爱,我们缺乏的不止是能力,还有勇气。

2021.11.27

寒风中的乐观主义者

人在冬天是容易忧郁的。天很早就黑了,冷飕飕的风,凄惨惨的雨,地铁口里钻出一个个缩着肩膀匆匆而行的人,幽灵般消失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刚说着Winter is coming,凛冬便已骤然而至,让人猝不及防。

国人最常说要以史为鉴,以至于如今的中老年男士们都宣称爱好历史,尤其津津乐道于引人入胜的野史,并从中钻研人生智慧;女士们也不甘落后,不过她们更喜欢从绚丽的宫廷剧中,去寻找应对现代家庭生活的攻略。历史丰富多彩,它可以为任何目的和结论提供证据。正因如此,我们才有必要提防某些不怀好意的人,他们会像韦小宝那样,通过细节的生动和真实赢取信任,在不经意中转移视线,撒下弥天大谎。

秋雨绵绵之际,我抄起威尔-杜兰特(Will Durant)的小册子。这位大学者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经济大萧条、宗教信仰的崩塌、社会道德的变迁,终生笔耕不已。除了和夫人共同创作十一卷《世界文明史》,他还写下《哲学的故事》、《论生命的意义》等名著,九十五岁写完《落叶》,和携手七十年的太太相差两周离世。

在杜兰特看来,历史的梗概会让人心平气和,以较为“乐观的偏见”来选择证据,也许可以从中引申出更为惬意的思想。六十年前,在《历史的教训》最后一章,他如此写道:“历史学家从不悲伤。”

几十万年里,地球就像孕育历史的子宫。依照戴蒙德(Jared Diamond)的地理环境论,很多民族可能会责怪他们的祖先不够进取,没有选个风水宝地。不过,随着技术的发展,地理因素的影响越来越小,未来可能只有极少数的小学课本还会赞美地大物博。地形特征和资源或许依然会为某些实业提供机会,但人类的本性在于迁移、远行和探索,他们的步伐不会停止,他们的目标是虚拟空间和宇宙太空。扎克伯格正在勾画元宇宙的蓝图,而马斯克也想到火星上去寻找人生的意义。

扎克伯格和马斯克都是富有想象力的领导者,我们拥有很多方式去关注甚至追随他们。杜兰特说:“是人类,而非地球,创造了文明。”虚拟世界和太空里会建立起新的文明,我们已经处于并可继续憧憬这样的未来:重要的将不是你在哪里,而是你想在哪里。

生物学给历史的第一个教训是,生命即是竞争。选边、争夺和对抗,是人类自带的生存基因,我们的血液中,一直都在流淌着千万年的部落故事。哪怕今天已拥有后现代的科技,我们的情绪却依然停留在石器时代。

随着信息、交通、武器和宣传方式的进步,部落身份的认同范围在扩大。历史表明,野心家向来都是部落心理体系的黑客,是他们将竞争扩展为大规模的人民战争,使无数生灵涂炭。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六千万生命消失;如今核武器的威力,足以炸翻若干个地球。爱因斯坦悲哀地感叹:如果爆发第四次世界大战,人类使用的武器,将重归石头和木棍。

人类从远古走来,历经狩猎与采集、农业、工业三个时期,如今进入信息时代,也许我们终于可以向竞争的更高层次迈进。当物理的边界渐渐消失,生命畅游于现实与虚拟之间,数字资产成为人类生存最重要的资源,为任何领土而战都将显得愚不可及,杀戮和牺牲更将失去意义。地球上的我们,可能会面对其它星球上野心勃勃的物种,可能会面对共同的危机,那时,我们也许会真正成为一家人。

生物学给历史的第二个教训是,生命即是选择。其实我不必对自己和布拉德-皮特之间天然的不平等耿耿于怀,大自然早就对我梦想中自由和平等的结合付之一笑。自由竞争会使人们之间天然的不平等呈几何式增长,乌托邦式的平等早已被遗传学判了死刑。

我们应该接受这个残酷的真实:最有“能力”的总是少数人,财富的集中,是“能力”集中的结果。人类连接的程度越高,财富集中和不平等的程度也越高。所有的经济史都是社会有机体缓慢的心脏跳动,财富的集中和再分配,便是它巨大的收缩和扩张运动。再分配肯定会发生,其方式可以是和平的,也可能是暴力的,中间的差距,代表着制度的智慧。

革命最常以消灭不平等为口号,历史却并不为这样的革命辩护,与过去断然决裂所导致的狂热,可能会带来更大的灾难和毁灭。强制性的再分配很快就会产生新的占有和特权的不平等,形成新的少数人权力。

立场温和的哲学家倾向于法律和教育机会的大致平等,而历史一再表明,只有那些让所有个人潜能得到发挥的社会,才能在群体间的竞争中获得生存优势。我们应该记住杜兰特的话:“唯一真正的革命,是对心灵的启蒙和个性的提升;唯一真正的解放,是个人的解放;唯一真正的革命者,是哲学家和圣人。”

生物学给历史的第三个教训是:生命必须繁衍。大自然并不嫌贫爱富,她对文明和野蛮也不加区分,她更乐于看到低生育率的群体被繁殖能力更强的群体取代。从基因延续的角度看,体魄上的健康可能比智力上的优越更有价值。尼采认为,德国最优异的血液流淌在德国农民的血管里。对种族繁衍来说,哲学家和电竞冠军都不是最适合的材料。

一百年前,当丹麦人凯伦-布里克森(KarenBlixen)经营她在恩贡山下农场的时候,肯尼亚的人口只有三百万,现在这个国家的人口已达到五千万。五十年前,非洲人口占世界人口的比例是百分之十,如今是百分之二十。据预测,到2100年,非洲人口将达到四十亿,占世界人口的比重接近百分之四十。那时,地球上人口最多的国家,很可能将是西非的尼日利亚。

未来几十年里,欧洲人口下降的趋势仍将持续,东亚地区如日本和韩国等地的人口将有断崖式下跌,人们已不再把生儿育女当成人生的必需。如果说基因繁殖、适者生存是进化的第一原则,那么发达和富足显然并非自然之母的选择。从这个意义上说,所有爱国主义者都应该好好锻炼身体,回家多生几个孩子。

需要牢记的是,几十万年里,人类从没有停下迁移的脚步,种族在融合中繁衍,文明从废墟中重生。人类在相互交融创造出奇迹,世界更加色彩缤纷。那些获得启蒙的心灵,将会善待每一个男女,欣喜地沉浸于人类的璀璨多姿之中。而那些自以为是的悠久和纯正,都将只能带着偏见悲哀地走进坟墓。

我们需要忧心忡忡地担心人类的道德吗?在历史的进程中,每个阶段的道德观都会有别于上一个阶段。狩猎时代所崇尚的凶残和暴饮暴食,在农业时代即被视为野蛮;乡村生活提倡的贞操、早婚、多生多育,只是依靠土地为生时应对大自然的秩序要求;当进入工业时代,这些美德便显得不合时宜:叛逆而独立的年轻男女离开故土,不再受亲人和村民的监督限制,他们更愿意在素不相识的城市人群中为所欲为。

历史上看,被人们诟病的道德松弛,并不见得是衰败的先兆。杜兰特说:“人的罪恶可能是他崛起时的遗迹,而不是他堕落时留下的耻辱标记。”

可以预见,在信息时代里,美德将重获定义:言情小说家们注定会失业,女士们穿衣服也会更考虑舒适,而非刻意显示某些特征;起源于农业文明的婚姻制度将逐渐瓦解,正念冥想、致幻剂和多偶性体验很有可能取代宗教和主义,用于抚慰人类脆弱的心灵。

时代在进步,历史上到处都是文明被摧毁的遗迹,这难免让人唏嘘。其实历史大体上总是重复着,人类天性的改变和地质变化一样缓慢悠然。对于青铜时期文明毁灭的原因,我们未必有确定的结论。但对于孔子和苏格拉底之后两千多年里发生的事情,我们有足够的把握来总结规律。文明忌讳封闭,理科朋友们在大学时代就用熵增原理推断出这个结论;谎言可能有助于治理国家,但同时肯定也会悄然腐蚀文明的根基。

文明的衰落是个漫长的过程,最后的征兆就像年迈的老人 — 身体不再吸收养分、语言退化、脾气霸道任性。当然,群体并不是真正具有生理功能的有机体,它必须依赖其个体成员的大脑和神经,进行思考和感知。当一个群体或文明衰亡的时候,它并不是由于群体生命的神秘限制,而是由于领导者们在应对时代潮流的挑战中遭受了失败。气急败坏之后的孤注一掷可能会成为最后一击,让一个文明寿终正寝。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说:“政治上的宽宏大量往往是最为明智的,一个伟大的帝国与狭隘的心胸组合在一起就糟糕了。”

旧文明会消失,衰落之前的辉煌往往只是回光返照。但这是一幅令人沮丧的图画吗?不完全是,无论是对个体还是文明,都无法做到生命永恒长生不老。死亡是自然现象,假如死亡来的恰逢其时,它便可以得到宽恕,而且并非无益。文化让人类的灵魂世代相传,人的生命会通过传宗接代而超越死亡,而一个有生命的文化也会脱胎换骨、超越时空,在新的疆域上将遗产传递给它的继承者。

如果将人类文明比喻为操作系统,它的生命力在于能否做到开源、能否持续升级。当技术将全人类连接在一起,开源的文明操作系统也许会趋向大同,而那些封闭的文明操作系统则会被淘汰。在一个开源的操作系统上,可以运行无数的软件。文化元素就像软件,只有开源的文明操作系统,才能支持多元的丰富多彩的文化软件 — 那些诗歌般的古老语言,那洋溢着大自然味道的美酒佳肴,那些弥久不失魅力的古迹,那些生命奔放的舞姿。

文明会真正死亡吗?答案是否定的。古希腊文明就像是一个开放的操作系统,它并没有死亡,而是外壳不在了,栖息地改变了,内涵得到了延伸,以其博大精深,永远刻在人类记忆之中。今天《奥德赛》的读者,人数上已远远超过荷马生活的那个时代。在全世界数不清的剧场、图书馆和讲堂,我们都能听到传诵希腊神话和哲学精神的朗声回响。

在浩瀚的宇宙里,人是微不足道的,历史并没有对善有善报提供任何可靠保证。如果说有宿命,那么它肯定是盲目的,不过这也许是公正的。人类的生存并没什么意义,但人类居然可以亲身赋予生命以意义,甚至有时能让这种意义超越死亡。对此,我们足以深感自豪,为人类盗火而备受折磨的普罗米修斯也会引以为傲。当我们将目光移过那些愚蠢和罪恶,移过无数的恐怖陈列室,我们应能看到一座不朽的英灵之城,一个广阔的思想国度,那里有无数的各种肤色的圣哲贤明、科学家、诗人、艺术家、音乐家和志同道合者,又跳又唱、谈笑风生。

这样的国度没有边界,这里的欢歌没有终场,这座城市欢迎所有人,包括那些衣不蔽体的逃犯和筋疲力尽的流浪者。如果能看到这样的场景,不管寒风多么凛冽,我们的内心都应该是温暖和愉悦着的。

2021.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