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顾圣婴:最后一次回家的路

每天,我都到复兴中路上的黑石公寓楼下喝咖啡。偶尔有朋友来,我会带他们到马路对面,去看音乐厅西侧围栏上的纪念牌子。每个牌子上,都有一个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家的头像和简介,其中有交响乐团创始人梅百器、音乐教育家萧友梅。乐团历史一百五十年,被纪念的人只有三十二个,然而在最右端,我看到六个名字 —— 他们依然健在,是当下的大腕。

我最想指给别人看的,是两个年轻的面庞:指挥家陆洪恩和钢琴家顾圣婴。

陆洪恩因反对样板戏,于1966年5月28日被逮捕,受尽折磨,1968年4月27日被枪决,终年四十九岁;顾圣婴则在1967年1月31日,与母亲秦慎怡、弟弟顾握奇一同自杀,生命停止于二十九岁。

顾圣婴生于1937年7月2日,比我母亲大两岁。但每次看到她的照片,总觉得她只是个瘦弱、聪明、清清爽爽的孩子。这女孩是个罕见的音乐天才:十六岁开始登台与上海交响乐团演奏肖邦,十九岁在莫斯科钢琴比赛获金奖,二十岁在日内瓦音乐比赛获女子钢琴最高奖,二十六岁在比利时钢琴比赛中再次获奖。为表彰她对肖邦音乐的诗意诠释,波兰政府曾赠予她肖邦临终前的石膏手模。

顾圣婴活着的那个年代,上海还很小。她最熟悉的区域,如今成了最热门的城市旅游路线。人们浅薄地说这里小资,但我每天夜深人静在这附近散步,总觉得街巷充满悲情,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控诉。

从交响音乐厅沿复兴中路向东,左转进入汾阳路,就到了上海音乐学院。校园里有几座旧别墅,曾是三四十年代上海金融大班的豪宅、欧洲诸国的领事馆,以及上海的犹太人总会。顾圣婴十七岁被上海交响乐团录用担任独奏演员,同时也在音乐学院接受专业训练,师从杨嘉仁、李嘉禄、马融顺、沈知白等名家。

顾圣婴死前,音乐学院和交响乐团已有数人被捕或自杀。当年三百多人的学院,文革中“非正常死亡”达十七人。如今公开资料中能找到的自杀者名字,只有指挥系主任杨嘉仁和夫人程卓如(音乐学院附中首任校长)、钢琴系主任李翠贞、音乐理论家沈知白、管弦系主任陈又新。据说,上海音乐学院自杀人数之多,曾令来此串联的中央音乐学院红卫兵感到沮丧:“我们那边怎么没人自杀呢?”

幸存的音乐学院教授李嘉禄回忆:“顾圣婴自杀的那天下午,我在淮海路上远远看到她在马路那一侧低头缓缓走来,步履沉重…我心里一怔,很想走过去问她一声,但一转念,当时自己也得随时汇报,圣婴处境也许和我一样,因此踌躇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走过去。”

李嘉禄见到顾圣婴的地方,离湖南路105号乐团排练场很近。就在那个下午,顾圣婴被揪住头发,拉到排练大厅的舞台上。当着乐团全体人员的面,她被强迫跪在领袖像前“请罪”。一个“壮汉”上去打她耳光,有人踢她,也有人把痰盂扣到她的头上。

我曾从湖南路105号,她被批斗的地方,步行到愚园路1088弄宏业花园103号顾圣婴的家。这是她最熟悉的路径,也极可能是她人生最后一天走过的路。

顾圣婴回家经过的第一个路口,是武康路。如今这里和外滩一样,深受年轻人和外地游客追捧。附近很多大房子,五十年代从资本家和外国大班那里没收充公后,被分配给“进步”的文艺界人士。赵丹、郑君里分到湖南路洋房,巴金、王元化分到武康路别墅, 柯灵、俞振飞、张乐平分到五原路别墅, 夏衍分到乌鲁木齐路别墅,傅雷分到江苏路别墅,孙道临、王文娟、吴茵、王人美分到淮海路口的武康大楼。当时他们都曾对“新社会”感恩涕零,积极投入“新生活”,只是好景不长:有人在1955年就被打成“胡风分子”,其余几乎都没躲过1966年。

运动初期,自杀者多选择煤气或上吊。四十年代,公共租界当局在杨树浦建起煤气厂,上海成为中国最早普及煤气的城市。杨嘉仁、程卓如夫妇开了煤气,李翠贞开了煤气,傅雷夫妇在上吊前也打开了煤气阀。他们走得还算“从容”:李翠贞用旧报纸仔细塞满门缝;傅雷夫妇怕蹬倒凳子惊动保姆,预先在地板上铺了被褥。他们没有留下遗书,却将自己欠缴的煤气费、水电费、房租安排妥当,如同苏格拉底临终前嘱托学生归还欠人的一只鸡。

到了1968年,自杀者可能已失去了使用煤气的“待遇”,更在无休止的折磨中丧失了最后的从容与尊严。于是,许多人选择了纵身一跳。沈知白跳楼,陈又新跳楼,上官云珠也是跳楼。跳楼不便的,则选择跳湖、跳河、跳井。武康大楼作为周边最高的建筑,楼顶有阳台,成为文艺界人士跳楼的首选。据考证,他们并没有跳向大楼两面的淮海路或武康路,而是带着绝望,坠入大楼中间那个孩子们玩耍的天井里。

穿过武康路口,顾圣婴应该沿湖南路继续向西,右转进入兴国路。她肯定不会知道,左边的兴国宾馆,此时正是她不能理解的殉地风暴的指挥中心。她更不会想到,兴国宾馆对面的民宅,十年后成了她父亲的新家,其中一个房间,成了她的纪念室。

兴国宾馆里有多座花园别墅,曾是英商太古洋行大班们的住宅。被没收改为兴国招待所之后,下榻过多位国家最高领导人。1967年上海“一月风暴”期间,张春桥和姚文元都是在这里“办公”,酝酿、策划对“牛鬼蛇神”的横扫。

兴国宾馆对面的兴国路41弄,是一片老式的居民小区。1975年8月29日,顾圣婴父亲顾高地服刑二十年后,从青海的劳改农场回到上海愚园路宏业花园。本以为妻子、女儿和儿子还在等他,回来才知道他们早已死去多年。“有关方面”给他回复:“不通知你是为了有利于你的改造”。顾高地无法承受再住在原来的家里,几经辗转求人,被安排住在兴国路41弄2号楼。他用余生整理顾圣婴遗物,编成《我的女儿顾圣婴》书稿,至死未能出版。在家中小小的顾圣婴纪念室里,摆放着女儿的旧钢琴、旧相册、演出时戴过的项链、以及波兰政府赠予的肖邦手模 —— 只是那手模的两个手指,早已被造反派们敲掉了。

兴国路的北端连着华山路。右边夏朵花园对面的海格园里,曾有梅兰芳女弟子、京剧和昆曲名家言慧珠的别墅。1966年9月11日夜里,言慧珠用演出时的白绫,在自家的卫生间里上吊身亡。“红八月”的血雨腥风从北方飘到上海,“自绝于人民”的高潮开始:傅雷夫妇死于9月3日,杨嘉仁夫妇死于9月6日,李翠贞死于9月9日。

现在终于轮到了顾圣婴。1967年1月31日,所有报纸都头版刊登了红旗杂志社论,《论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夺权斗争》。加黑的字体现出杀机:要“扫除一切害人虫”,要对反革命家伙坚决实行专政。

此时,离农历除夕还有八天,城市里没有任何节日气氛 —— 两天前已有全国通知:“根据广大革命群众的要求…1967年春节不放假”。顾圣婴独自踉跄走过冬夜的街道,路灯昏黄,四周一片死寂。凛冽的寒风卷起地上凌乱的白纸 —— 那是被撕碎的大字报碎片,上面画着血淋淋的红叉,划过她可能并不陌生的名字。

走到华山路向左转,很快就到了江苏路。从宏业花园的后门回家,顾圣婴会经过安定坊5号傅雷的家。父亲顾高地与傅雷交情甚笃,童年时顾圣婴经常来这里,和傅聪一起学琴,聆听傅雷讲授文学。和她相比,傅聪天资略逊,为此常遭傅雷责骂。几个月前,傅雷夫妇在家门口被勒令站在高凳上接受批斗,当晚,夫妻便共同自尽。

江苏路的东侧,是顾圣婴的母校中西女中,由美国传教士林乐知于1881年创办,培养过宋氏三姐妹、张爱玲等名人。1952年,学校更名为市三女中。顾圣婴在这里从附小读到中学,是全校闻名的“钢琴神童”。借学校推荐,她十六岁就和上海交响乐团同台演出,中学毕业即加入乐团,成为职业音乐家。

沿着熟悉的路,顾圣婴回到宏业花园103号的家中。她在乌鲁木齐路的华山医院出生,小时候住过愚园路歧山村,也住过长宁路上的兆丰别墅。12年前父亲被抓后,兆丰别墅的房子被居委会收用,她和母亲搬到宏业花园103号外婆家的房子。这是一个连体别墅,共有三层。顾圣婴家住在一楼,楼上住着她的亲戚,包括舅舅和姨妈。

父亲顾高地毕业于黄埔军校,曾任十九路军军长蔡廷锴的少将秘书。早年因对当局不满,顾高地帮助过上海地下党,与潘汉年、扬帆有过交集。他很早就已辞官,倾心培养拥有非凡天赋的女儿。不料潘汉年和扬帆被打成叛徒,而他则被无辜牵连。1955年,顾高地从家中被抓走。当时女儿只有十八岁,距一场重要的钢琴大赛仅有四天。那天被抓之后,顾高地再没见过家人。

在顾圣婴留下的日记里,话题几乎总是围绕着钢琴以及与钢琴相关的人和事。即便是在写给师友的信件里,对父母和弟弟也几乎只字未提。从亲友回忆和记录中看到,她没有谈过恋爱,生命中似乎只有钢琴。十几年中,父亲入狱、母亲患病、弟弟失业,但她至少还能演出,还能支撑这个风雨飘摇的家。然而现在,她自己也大难当头。

她已很久不能再演奏肖邦、李斯特和德彪西。在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的年代里,她进工厂、下农村,不辞辛劳,诚心诚意地追求“进步”、接受锻炼。每次演出后,她都会记录曲目和钢琴品牌,并剖析自己的状态。

1965年7月26日,顾圣婴在国营118厂演出,曲目是《洪湖赤卫队幻想曲》,加奏《解放区的天》、《接过雷锋的枪》,使用的钢琴品牌是Moutrie。她还在手记中写道:“一月余未弹琴,昨日稍加练习,今日手指还算听话,唯精神疲劳,有些紧张,《洪湖》后部差点出岔。听众是热情的,但我感抱歉,质量不高,以后该怎样保证?不知!”

我手头有两本纪念顾圣婴的书:昔日同学周广仁女士主编的《中国钢琴诗人顾圣婴》、音乐评论家曹利群先生编著的《缺失的档案:顾圣婴读本》。两本书中,都收录了顾圣婴日记、书信和演出手记。其中,演出手记终止于1965年10月6日。那是个星期三,她在上海重型机器厂演出,曲目包括:《翻身的日子》、《唱支山歌给党听》、《接过雷锋的枪》。加奏曲目:《洪湖水浪打浪》、《采茶扑蝶》、《解放区的天》、《快乐的啰嗦》、《高举革命大旗》。

最后她写道:“目前这些作品基本上是熟练的,但质量上的加工、艺术处理上的熟虑欠缺了些,这需要练习的时间,总想学些新的,不过看来可能性不大。”

此时离她最终被打倒还有十几个月,而她的手记越来越短,很多次的结尾都是在焦灼地自问:弹什么曲目呢?何时能练琴?时间何在?是否不过硬,没有拼的精神?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没人知道,那晚顾圣婴被批斗后回到家中,和母亲、弟弟谈了什么,他们如何决定一同离世。1967年2月1日凌晨,顾圣婴的小姨从楼上下来,发现一楼房门紧闭,煤气味浓烈。惊恐之下,她破门而入,发现顾圣婴、母亲秦慎怡和弟弟顾握奇已昏迷不醒。救护车将他们送往愚园路748弄的长宁区中心医院,顾圣婴和母亲已经死亡,弟弟打过强心针,也没能救活。很快,公安局到家里查看现场,吩咐家人严密封锁消息,对外口径是三人死于不慎使用煤气中毒。

原上海交响乐团排练场


再过几天就是7月2日,顾圣婴的生日。为此,我又重走了一遍前面提到的路线。从淮海路转到湖南路,离105号很近的地方,有个小小的书店咖啡,门侧闪亮着中英文:我无比贪婪,我想要的是生命中的一切。

交响乐团早已搬到复兴中路,但湖南路105号那幢三层小楼还在。和附近很多大宅一样,厚厚的高墙上扎了篱笆,似乎要遮掩住一切。黑色的大门紧闭着,彰显着威严和神秘。它的主人是一家国企,拥有上海黄金地段昔日豪宅改成的酒店:兴国、瑞金、虹桥、西郊、东湖、太原别墅等等。

正是梅雨季节,城市阴湿闷热。我走走停停,来到宏业花园。从江苏路82弄进来,要经过一段破旧的街道,两边是杂乱的店铺。从愚园路1088弄出去,则要经过一段时尚市集。宏业花园被划为“优秀历史建筑”,门口牌子上介绍说:建于清光绪年间(约1900年),开发商是军阀段祺瑞之子段宏业。

宏业花园很大,中心部位是江苏路街道办事处的院落。这里离顾圣婴家的103号不远,整个院墙用来纪念顾圣婴,有她的生平、彩色画像、以及大段莫名其妙的五线谱。这些都太粗糙了,更像是上个世纪的广告画。邻里们每天从此经过,可能从来都没想过:当年顾圣婴一家三口死了,骨灰都没留下来。

从此地向东八百米,我走到愚园路749弄。城市旅游指南介绍,这个弄堂里住过很多“名人”,如黄炎培、余日章、周佛海、李士群、吴三宝。我到这里,是想看看顾圣婴最后停尸的地方。

当年的长宁区中心医院,如今改成了妇幼保健院。在这里短暂停留之后,顾圣婴和母亲、弟弟的尸体被移至龙华殡仪馆,让亲戚们匆匆看了一眼,拉去火化。火葬费每人二十八元,相当于技术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也许是因为没人愿意承担八十四元的火葬费,也许是因为自绝于人民,不允许保留骨灰。总之,十几年后,顾高地寻遍上海,也没能找到妻子和儿女的骨灰。“组织”上应顾高地要求,为她举行过骨灰安放仪式,但仪式上的骨灰盒里是空的。

顾圣婴死去一年多之后,她的同事陆洪恩被判处死刑。执行前夜,陆洪恩嘱托狱友:若将来有机会出国,请务必在贝多芬墓前献上一束鲜花。去年7月2日,顾圣婴生日那天,我曾将一小束鲜花,系在她纪念牌的铁栏上。当时我想,还要从宏业花园顾圣婴旧居门前捡一撮泥土,将来带到巴黎的拉雪兹神父公墓,洒在肖邦的墓碑前。

这次重访宏业花园,我放弃了这个打算。如果今后去巴黎,还是替她向肖邦献花吧。顾圣婴的灵魂太干净了,她实在不属于这里的泥土。

2025.6.30

后记:为纪念顾圣婴生忌,此文曾于2025年7月2日首刊于Boston Review of Books。在此特别要感谢罗小虎的修改意见,同时也要向罗小虎和读者们道歉,因为原文有个错误:复兴西路上共有32块纪念牌,而不是24块。其中,6块(而不是3块)牌子上的人还健在。

顾圣婴故居

2025年7月2日夜

2025年7月3日午后

遇见你真好

今天是七月十四号,法国的国庆日。此刻,我就坐在老法租界黑石公寓楼下的咖啡馆里,一下午喝了两杯冷萃,一杯是征服者,一杯是黑灵魂。在这附近住了四个月,已经来过这个咖啡馆67次。没来的那些日子,也都因为是在外地。

黑石公寓最初名为花旗公寓,位于辣斐德路(现复兴中路)1331号,于1924年建成,曾被称为上海最豪华的公寓。1935年,北洋时期的国务总理熊希龄和毛彦文结婚,新房就设在了这个公寓三楼的36号。咖啡馆这个空间,当年可能是舞厅;门外曾有一大片草地,现在盖满了房子,只剩下一个不大的庭院,冬天勉强能晒到太阳。

熊希龄生于1870年,终生倡导实业与教育;毛彦文生于1898年,在美国读了教育学,回国担任暨南大学和复旦大学的教育学教授。两个人很恩爱,只是婚后两年,熊希龄便不幸因脑溢血辞世。此后,毛彦文继承了他的慈善事业,担任香山慈幼院的院长,直到后来不得不离开大陆。

毛彦文嫁给熊希龄的时候,已经37岁。16岁那年,她和青梅竹马的表哥朱君毅订下婚约。朱君毅留美六年,毛彦文一直等他。回国之后,朱君毅在南京的东南大学做教授,爱上了女中学生,然后以不易近亲结婚为由提出和毛彦文分手。这令她“从此坠入痛苦的万丈深渊”,甚至说:“你给我的教训太深刻,从此我失去了对男人的信心,更否决了爱情的存在。”

朱君毅和吴宓是清华时期的同窗好友,常和吴宓分享表妹毛彦文写给他的情书,令其羡慕不已。吴宓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得知同学姐姐陈心一常读他的文章并钦佩其才华,于是通过朱君毅写信让毛彦文去杭州代他考察。毛彦文提醒道:陈心一为旧式女子,可做贤内助,但不通西文,不善交际。吴宓很急迫,仍然选择与陈心一越洋订婚。回国成婚之后,很快生下三个女儿。

吴宓回国后也在东南大学当教授,而毛彦文此时正在金陵女大读书。朱君毅和毛彦文分手之后,吴宓看到了新的可能。他试图“三人行”,因毛彦文不可能接受,于是闹着和陈心一离婚。毛彦文对吴宓的离婚“极端反对,竭力劝阻”,她因朱君毅的背叛“对婚事具有极大戒心”,最终为“找一归宿”,嫁给了慈祥体贴的长者熊希龄。

毛彦文最后在台湾离世,嵩寿101岁。晚年她写过一本回忆录《往事》,其中有她收到朱君毅死讯之后写的《悼君毅》,也有她在熊希龄去世十周年之际写下的《十年流水账》,两篇都是情深意切。书中《有关吴宓先生的一件往事》只有四页,谈到吴宓心地善良、为人拘谨,有正义感和书生气质。至于吴宓的痴情,毛彦文表示完全不能接受。她对朱君毅用情至深,不想接触任何与朱有关的人和事。吴宓在情书里反复提及,当年读到她写给朱的信,就已“渐萌幻想”。毛彦文对此非常反感,私下评价吴宓:“好无聊。他是单方面的,是书呆子。”

吴宓出生于陕西省泾阳县吴堡村的书香门第,自幼聪慧好学,先后在清华、哈佛和普林斯顿读书,被称为“中国比较文学之父”。他幻想能找到才貌双全的女子,中英文俱佳,有文学造诣。据说他曾爱慕燕京大学的陈仰贤,但陈暗自喜欢叶公超;吴宓也爱慕物理系的“校花”袁永熹,而袁永熹嫁给了叶公超;吴宓还曾苦恋欧阳采薇,而欧阳采薇倾情的还是叶公超。

到了1949年,教育部长杭立武邀请吴宓去台湾大学当文学院院长,而他竟不为所动,执意飞去重庆。先是当外语教授,后来被分配到西南师范学院的历史系和中文系,从此开始了劫难。后来岁月中,他成了大罪人,蹲过牛棚,接受过劳改,被判过现行反革命。年迈失明多病,被胞妹接回陕西泾阳老家,每次吃饭都还要请示,半夜常喊:我是吴宓教授啊,我很饿,给我口稀饭吧。

有理由相信,至少在性魅力方面,吴宓早年应该对好友和同事叶公超羡慕不已。叶是文学天才,在英国时与诗人T.S.艾略特亦师亦友,交往甚密;回国后在北大和清华做文学教授,深得梁实秋、胡适、钱钟书、费正清、陶希圣赞誉。叶公超还被称为外交奇才,抗战爆发后即投身于政治和外交,1949年成为国民政府的外交部长,赴台之后担任过三年的驻美大使。晚年,叶公超重回教育界,直到1981年离世。

叶公超和袁永熹的婚姻生活并不美满。五十年代,袁永熹携子离台赴美,他们再没有一起生活过。曾经看到过一个说法,年轻时面对那么多女生的爱慕,叶公超喜欢的其实是赵萝蕤。赵萝蕤的父亲赵紫宸是燕京大学神学院的院长,和林徽因一样,她也属于蕙质兰心的类型。读书时,赵萝蕤师从诗歌教授吴宓和文学理论教授叶公超,二十岁就翻译出版了艾略特的长诗《荒原》。追求她的才子们很多,但她爱上的是陈梦家。因为陈梦家不光学问好,而且实在太英俊,远远超过了吴宓和叶公超。

我有时会想,如果鲁迅和徐志摩没有过早离开,他们此后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如果我自己活在那个年代,会选择离开还是留下。叶公超、毛彦文是有“政治觉悟”的,永别了故土。陈梦家和赵萝蕤夫妇本来都在美国读书,都可以留在那里,但他们却没有这样做。1947年,陈梦家学成即返回燕京大学;一年多之后,赵萝蕤顾不上拿到博士学位,便搭乘运兵船,开始了回国的艰难旅程。然而,几年之后,陈梦家就被打成右派,55岁自杀;赵萝蕤也被批斗、打骂、羞辱,以致患上严重的“精神分裂症”。

但她毕竟还是活了过来,古稀之年,重回北大外文系当教授。在独居的小平房里,她靠药物保持精神稳定,用十二年时间,手写翻译了惠特曼的《草叶集》,孤苦笔耕直至生命的终点。

黑石公寓咖啡馆的后面,有一个以文学和音乐为主题的书店。读完赵萝蕤的简介,我走到书店,问他们有没有《草叶集》。年轻的店员很热情,给我找到三本,可惜其中没有赵萝蕤的译本,于是我只好在网上下单。至于毛彦文的那本《往事》,多年前商务印书馆出版过,早已不再重印。我上网搜索,只有盗版的复印本。我下单后安慰自己:读书人买不得不盗版的书,应该不算偷吧。

关于黑石公寓这个名字,有人说是因为建筑时用了黑色的石材,也有说法是因为美国开发商的名字是Blackstone。但这个名字让我联想起的,却是《2001:太空漫游》里那块黑色的石板(Monolith)。那是个强大而神秘的象征,简洁又庄严。它曾出现在地球的远古,后来又出现在遥远的星球,代表着某种更高的智慧和超然的力量。

今天这个其实平常的周日,第67次来黑石公寓,才开始对旧时房客感兴趣。在同一个空间里,穿越百年,我认识了熊希龄和毛彦文。又因他们,才开始了解吴宓、叶公超、赵萝蕤和陈梦家。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抬头看天空,灰蒙蒙阴云罩笼。我想,云层背后,这块土地的上空必是璀璨着群星。这些人物,想必都在那里,和他们所景仰的融为一体,融进那块黑色的石板里。

黑石公寓底层的店铺,统称为幸福集荟。幸福怎么可能聚集在某个地方,让你来了就可以找到捡起呢?我想到一本书里的话:Happiness is not a destination, but a direction (幸福不是目的地,而是方向)。还好,书店名字幸福集荟的下面,英文写着:Nice to Meet You,遇见你真好。

2024.7.14

太阳也会升起

世上终究还是有好人的,不过他们都比我年轻很多。三金的餐厅里推出新菜品,让我免费去试。坐下后才发现,邻桌是刘捷老师,正给两个中年男人讲人工智能和世界前途。他桌上都是三金推荐的菜,看上去比新品好吃,但刘捷没有任何邀请我的意思。读书人不会善解人意。倘若在这里碰到玛莲娜,她一定会说:劳叔过来一起坐,热闹。

三金新菜里有一道奶白菜色拉,配着羊奶酪和鲜核桃。我把照片发给了戴安娜,她搬去香港后也开始练厨艺。戴安娜回复:“劳叔社交丰富多彩,有吃有喝有爵士。”

我最不愿被女士们看成爱凑热闹的人,本能地辩解:“我是不社交的,到哪里都是自己一个人。”戴安娜何等聪明,她看出来我的虚伪,再没回复。

我的朋友费非深居简出,不像我一样话多烦人,女士们都喜欢他。我无法改变自身先天条件方面与他的差距,很想学他的故作深沉,费非却说:“你能跟人打交道,我挺羡慕的。”的确,我热爱人间烟火,沉迷于灯红酒绿。在浪漫生活中,费非有做高仓健的本钱,我可以踏踏实实走我的寅次郎路线。

光阴是用来浪的,不是用来废的。每一个不去酒吧和咖啡馆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这几年,我常去的店只有几家。做熟客更能受到欢迎,和老板混熟了,有利于自我吹嘘。

两年前初冬的深夜,乌鲁木齐路周围没有信号,我打不到车,走路去奉贤路上小殷的酒吧。店里空荡荡的,犇犇也没在唱歌,和小殷对坐着。露台上,有个性感的女孩子在哭涕。我撺掇小殷邀她过来同坐,于是认识了小姜,此前我们都去了同一个地方。她被带走,不过很快大概因年轻貌美被放了出来。

小姜成了我的忘年交,和我一起讨论自由意志和怀疑主义。我们约好,每年十一月底,都和小殷、犇犇在店里聚,纪念我们认识的日子。不过这几乎肯定是做不到的。小姜和绝大部分有实力的年轻人一样,对祖国前途漠不关心。此刻她去了泰国一个岛上,那里到处都是欧美人,长的好看,穿的很少。泼水节那几天,小姜发来短信:“我宣布,比起上海我更喜欢曼谷。”我回复她:“我要是年轻,也会更喜欢曼谷。”

每个周五,犇犇都来小殷店里弹琴唱歌。他曾在北京最好的财经大学读金融,喜欢上吉他,义无反顾放弃了学业。在上海唱歌二十多年,音容依然像个小伙子。聊起共同认识的人,犇犇总是说别人的好,这是当今世界最难得的品质。去年过生日,我请他来三金店里聚餐,过年他便执意要寄给我自家做的香肠。小殷也很喜欢他们家的香肠,希望多买点送人。犇犇说,妈妈做的香肠不卖,每年就这一点儿。

在小殷店里,经常有客人要上台唱歌。犇犇会唱几百首英文歌,而且唱得很有味道。碰到吃完私宴的客人要唱小小小小鸟,犇犇也会为他们伴奏,帽子遮住大半的脸。有一次我在露台上,听到一帮老爷们儿声嘶力竭唱真心英雄,很想夺门而逃。路过舞台的时候,犇犇看到我,点头一笑。我留了下来,那些人唱完就嚷嚷着去包间掼蛋了。

华山路1038弄里,有个酒吧叫“昨天今天明天”,简称“三天”。周六晚上犇犇会来这里唱歌,弹曼陀林的鹏鹏跟他搭伴。在这里,我没见过有客人上台唱小小小小鸟。开爵士俱乐部的老任倒是经常过来客串,他弹贝司,老汪弹吉他。两个大汉偶尔对视,高山流水,情深谊长。

“三天”在同一个地方开了三十年。啤大感慨:“和我同岁,都是九四年的。”我心里想,对我们来说,九四年可真是个好年头,如今只剩下回忆了。啤大来上海两年多,还没找到男朋友。我问鹏鹏有没有可以介绍的,他却说,玩音乐的圈子里都是渣男。我给啤大的建议是,不要和老男人来往,不要相信在酒吧里遇到的男人,偶像也不能局限于一个李晓川。

因为啤大的推荐,我吃了“三天”老板自创的“老艾鱼鲜面”,很受感动。这款面不止味道好,细节中的贴心,只有上年纪的人才能体会到,而我有幸是其中之一。虽然和老艾只见过两次,几乎没说过话,但我能看出来,这人有很多故事。

老任到了“三天”,就像明星一样,谁都认识他、围着他。有一次他让我和一个眼睛很小的人握手,我觉得面熟。啤大后来说,那个人是李诞。还有一次,老任带着一高个子长发男人,修身的白衬衣,脖子下面至少有三个扣子没系。我认出来这是许知远,站到马路牙子上去跟他搭话:“我看过你的节目!”许知远用谦虚的抿嘴一笑来接受我的赞许。“我喜欢你跟俞飞鸿那集。”他听了,转头再不理我。

大约四年前,我带费非、桃子去了“三天”。店里卫生间很小,费非小解出来,正好看到璐璐在洗手池边擦眼泪。原来那晚是她的四十岁生日,和几个闺蜜聚会。费非回到桌上,我们就和璐璐等人拼到了一起。其中有位女士感叹,女人四十是个坎儿。旁边桃子听了,满脸不以为然。此后,费非和璐璐谈起恋爱。现在,他们已经分手。璐璐对我说:等费非老了,我再去照顾他。

璐璐很优秀,也比费非年轻很多。她在跨国公司做到市场总监,自己带大了已经读寄宿中学的女儿。我问过费非,为什么和璐璐走不下去。费非说:璐璐很知道自己要什么,她构建的理想生活就像一块美丽的拼图,而我自己的人生不着边际,无法成为她缺失的那一块。这样的解释,我完全不能认同,问他:“你为什么不能改变一下自己的形状?”费非说:“我努力了三年。”有个性的男人,不懂地久天长,不值得信赖。

在大都市里,成功人生意味着放飞自己、活得充实。璐璐很多年前就考下潜水证,滑雪能玩单板,也上过摄影、画画、插花、跳舞之类的课,家里有猫,出门带狗,每周还坚持健身、瑜伽。我们仍然不时聚会,璐璐大方地表示,很感恩和费非一起的岁月,发现阅读能带来最大的乐趣。我幸灾乐祸地对桃子说:费非可能已经不行了。桃子冷笑:你以为别人都像你?

璐璐熟悉各类媒体,建议并愿意帮我去开视频号。她说公众号的质量越来越差,大都要靠标题赚眼球;读不到优质内容,变现也越来越难。我认同璐璐的看法,但考虑之后,并没有接受她的提议。去年冬天访谈刘苏里,重放录音才知道我的声音有多么难听。况且,以我这相貌,不做美颜没法看,做了让孩子们瞧不起。人老了就该尽量避免出头露面,丢不起那个老脸。

自从搬到衡山路,我每天都到黑石公寓的Drops喝咖啡。院子里可以晒太阳,他们家也不用一次性的杯子,很适合体面人对环境的爱护和对情调的追求。桃子店里不忙的时候,会来Drops陪我坐一会儿。有一天费非也在,桃子问我:你两个孩子都在国外,没想过出去吗?

这个问题其实我想过很多次。如果还年轻,我肯定会远走高飞;如果哪天不能再看Pornhub,我会考虑搬到清迈去。但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上海是个好地方,这里我不会寂寞,身边有唱歌的、弹琴的、喜欢开店的,热爱做饭的、睡不着觉的、以卖艺的名义卖身的、无耻但不无聊的。这里走在街上不用担心被抢,看着跟自己同样长相的,也不会觉得不顺眼,不会躲着视而不见。另外,我还有人要去爱,有债要去还,有乱要去捣,有帐要去算。这么好的地方,凭什么要离开?

没等我说什么,费非插言:“海明威在书里说,别以为换个地方,你就能甩掉自己。”

桃子和我同时问:“哪本书?”

“The Sun Also Rises,太阳照常升起。其实他们翻译错了,应该是,太阳也在升起。”

2024.4.28

让不该消失的,不被忘记

春天来了,我搬了家。女儿曾在这附近读过小学,那时每次来接她,我都会提前过来,停车后在周围街道上转悠。没想过,十几年后,我会住到这里来。

当年的酒吧饭馆,几乎都已消失。贝尼还开着,窗户上用街头烤串店里常见的灯管,拼出“Since 1995”几个字。走进去,扑面而来一股久违的味道。可我已经不喜欢这个味道了,于是在服务生略带诧异和鄙视的目光中,赶紧逃开。高安路上的伊丽包子铺也还在,我买了两个,一个萝卜丝,一个梅干菜。所有的包子,都是两块五,只是比以前小了很多。站在路边几口吃掉,噎得我直打嗝。

开店可不是容易的事。租约时间短,房东也都不怎么厚道。生意好的话,到期给你提高房租;城市改造,更是容不得商量。以前家住古北,古羊路上一条街的店,一夜之间全部被拆光。孩子们小时候的记忆,也一下子就被粗暴地抹去了。

刘苏里在北京开万圣书园,三十年里换了五个地方。老任在上海开JZ,二十年搬家四次。我以前常去复兴西路四十六号的老店,如今房子还在,但已经被圈在了墙内。原来的门也被封上,没留下任何痕迹。从那里路过,无法想象这里曾是沪上爵士乐圣地般的存在。

离开复兴西路之后,JZ搬到巨鹿路的大同坊。店内正对着舞台,隔层曾经有个大包厢。这是老任的得意之作,也是他招待朋友的地方。开业不久,JZ被消防盯上,勒令整改。隔层被封,老任自己都不愿再来。此后,那周围陆续开了很多家酒吧,每家都电音轰鸣,都想在声势上盖过隔壁的店。走过那个小广场去JZ,就像穿越地狱,恐怖至极。有这样的前戏,让人完全不会再有听爵士的兴致。

大同坊不值得留恋,老任说,开业第一天就想搬。八年之后,他们终于搬到了衡山路。那是一百年前美童学校的旧址,马路对面,是当时美国人在上海的的社区礼拜堂。新店很大,更像个剧场。开业前晚,老任检查最后的布置,巨大的空间只剩下他、啤大和我三个人。“还挺紧张的,带烟了吗?”老任问我,然后想起他自己有两条大中华。“这是老查送的。其实他不送,我也会让他在这卖烟的。”

从汾阳路到复兴西路、巨鹿路,二十年里,老查每晚都在JZ门口摆摊卖烟。两个盒子里摆放的,一直也都是我没抽过的外国牌子。衡山路新店开业那晚,我在门口见到老查,第一次问他是哪里人。“我五湖滴。”“芜湖吗?我去过你们那里的查济村。”他眼睛一亮:“你去过?我就扎字滴。”“你们村可太有名了,我去过的。金庸老家也是你们查济村啊!”老查听了很得意,让我随便拿烟。

老任知道我住在新店旁边,建议我白天在店里写字,晚上待客。我看了一下新酒单,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些年里,白天我常去的,是那种很安静的咖啡馆。凡是我喜欢的咖啡馆,开不了几年就会倒闭。就这样,二十年里,我已经换过很多家咖啡馆。近来喜欢上晒太阳,发现能晒太阳的店,才能一直开下去。

安福路上有家Alimentari,最适合晒太阳。四年前疫情刚开始,全上海的咖啡馆几乎都关门,这里仍然开业。很多老外坐在那里,不戴口罩,阳光下满脸茫然。我和来自伊犁的伊璐在那里吃午饭,她说上海呆下下去了,她要去冈比亚给温州人当翻译。之后不久,伊璐便去了冈比亚,后来又借道塞内加尔,辗转到了法国。昨天看她发了视频,正用英文朗诵自己的诗歌,旁边有个姑娘伴舞,看上去很像嗑多了药。

上海所有街道中,我最熟悉的曾经就是安福路。两年前的春天,被关在家里很久,放开后立即骑车去那里,开瓶啤酒纪念解封。安福路193号开过一家意大利餐厅,名叫Settebello。穿过前厅,后面有个绿草萋萋的小院。如今,Settebello早已关门,除了费非和桃子,和我在那里吃过饭的人,几乎都离开了上海。

我没问过桃子的真名,叫她桃子是因为她住在桃江路上。现在成了邻居,她请我去吃街角的法国薄饼。这家店开了快二十年,桃子是熟客。自从和弹贝斯的毛里求斯男朋友分手,她的情绪一直有些低落。我委婉地劝她,这个年纪,以后不要再找老外了。她冷笑一声:中国男人谁会要我?桃子在Bumble和Tinder上都有注册,据她说,上海只剩下些教英语的老外,又穷又懒又坏。

黑石公寓在复兴西路上,里面有家Drops咖啡馆,是我新发现的晒太阳的好地方。前几天和汤小姐在那里喝咖啡,周围有几桌老外。提起桃子说过的话,汤小姐表示高度赞同:在上海超过一年的外国男人,都不值得交往。我很想说,外国人到中国会变坏,是改革开放后的现象。一百年前并不是这样子。而且,即使当今也有例外。我认识的外国人中,意大利人Erik就很可靠。他在上海近二十年,娶了徐州姑娘,有个可爱的女儿。Erik喜欢做饭,他做的佛卡恰和各种甜品无与伦比。桃子说,有手艺的人多半不至于太坏,她过去只找有手艺的男人。可惜,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了。

费非和桃子都是上海人,我用双脚走出的对上海的熟悉,已经越来越让他们服气。相对于在公园散步或走进大自然,我更喜欢走街串巷。但我厌恶那些现代高楼大厦的街区,因为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此外,那些似乎高贵但其实俗气无比的名字,消灭了所有可能的浪漫和想象力。国内所有城市中,大概也只有上海,留存着值得走的旧街道和小弄堂,掩藏着只属于上海的故事。这些故事令人痴迷,因为其中有太多的奇迹与磨难、聚散与悲欢。

张珑是民国出版家张元济的孙女,早年生活在上海,毕业于中西女中。我读她的回忆录《水流云在》,很感兴趣其中关于旧上海的记忆。她写过静安寺路(南京西路)上的沙利文西餐馆,西摩路(陕西南路)上的富特勒食品店,以及善钟路(常熟路)上的上方花园。上海的故事,总和某条街、某座房子、某家店有关。店消失了,如果地方还在,回忆便依然能生动。因故事而被记住,对于开店的人来说,既是慰籍,也是激励。

几场春雨之后,天气越来越暖。很快,住处附近的街道,都会被梧桐树的枝叶覆盖。这些梧桐树已经栽下了近百年,两侧的房子也早已换了主人。我无法走进、甚至看不到高墙背后的宅邸,但我知道,在那里,阴谋取代了轻歌细语。这里还有很多弥漫着烟火气的弄堂,那些曾经精致的洋房,被若干人家挤住着,袒胸露怀,疲惫不堪。外墙风化了,油漆褪色了,楼梯倾斜了,只有裂缝和角落里,藏着往昔。我很想去贴近看个究竟,让那些不该消失的,不被忘记。


2023.3.22

我的旧上海|九江路上,有座红色的礼拜堂

1

连续半个月阴雨,让人以为还在寒冬。等终于出太阳了,坐火车驶出上海,才发现田野里春意已是盎然。


过去这一年,每逢周日,我都会去九江路上的圣三一堂做礼拜。三月初开始参加慕道班的学习,预计将于七月接受洗礼,那时我会正式成为一名基督徒。

去年第一次来这里,是阿文建议的。礼拜开始,管风琴奏乐,唱诗班伴着晨光,从面向东方的大门缓缓走进来。那一刻起,直到礼拜结束,我一直禁不住地流泪。此前多半生,从来没听到过母语的声音可以那么美妙,也从没和这么多同胞在一起,进行这么庄重的仪式。

上海于1843年11月开埠。1847年,英国侨民增多,教友们无法继续在领事馆里做礼拜,于是在九江路建起了简易的教堂。没过几年,旧堂被台风摧毁。1866年,原址重建新堂,三年后落成,成为远东最早、规模最大的圣公会教堂。此后很多年里,圣三一堂的钟塔一直是外滩最高的建筑。

开埠之初,上海只有四条通向外滩的土路。最北面是南京路,即大马路;向南分别是二马路九江路、三马路汉口路、和四马路福州路。

传教士们到上海后,最初驻扎于福州路。所以,福州路最初的名字是Mission Road,即教会路。Mission也是使命的意思,而这条路完成的使命,堪称近代史上的奇迹:最早的出版社如商务印书馆、最早的现代报纸如《申报》、最早的书店,都曾创办成长于福州路。很多年里,福州路才是这片土地上最具生机、最具影响力的人文圣地。当然,和世界上很多人文圣地一样,不能少了风月。福州路的尽头,如今来福士广场那片区域,曾是最有名的红灯区。

福州路和汉口路之间,后来建起了工部局大楼,这是英美租界(公共租界)的最高管理机构。圣三一堂隔汉口路与工部局大楼相邻,正门外的路,最早被称为教堂路,后来改名为江西路。100多年前,这条路上沿街遍布着各国的银行,被誉为“东方华尔街”。

所以,开埠之后的百年当中,圣三一堂一直是租界的的政商和宗教活动中心。1893年11月18日,上海工商各界庆祝开埠50周年,举办地就在堂前的花园。

2

今年二月底做礼拜,布道的尹牧师是上海人,早年家住威海路。他提到50多年前,曾多次和母亲坐49路公交车到外滩,终点就在江西中路九江路。母亲告诉他,这座封起来的红色大房子是礼拜堂,她曾经在这里做过礼拜。

圣三一堂建成后,被坎特伯雷大主教升格为上海地区的主座教堂,1949年之前,一直只对英国侨民开放。英国人被赶走之后,教堂的活动并没有完全停止,直到1966年8月被彻底关闭。56年之后,于2022年的12月才再次恢复礼拜。

尹牧师说:如今,母亲早已升天,她生前没能再来圣三一堂。而此刻她一定在天堂里看着我,看她的儿子在这里布道。

说到这里,他久久哽咽。

尹牧师祖上就是牧师,到他这里已是第四代。儿子在国外读完大学之后,进了神学院;孙子将来也会考神学院。尹牧师说,他们家里至少会有六代做牧师,而他知道有人家里已有九代做牧师。信神的人,不用担心延续和继承,隔代之间也不会有代沟。

现在的人们无法想象,上海曾经拥有过770座教堂。那时,市区的面积还很小,如今的内环以外都是农田。这个城市的天际线,应该有很多尖顶和塔楼。清晨和傍晚,到处都会响起钟声与圣乐。

所以,上海是一个蒙恩的城市,凡是蒙恩的地方,难免都会经历磨难。这未必是神的考验,但蒙恩者会从磨难中获取救赎与重生。在上海,如果不能感受这里的神迹,住多少年,有多少次City Walk,也不会明白她的故事,更无法触及她的灵魂。

3

鲁迅在上海生活过大约十年,一直住在虹口,他肯定没有来过圣三一堂。我不知他是否去过别的教堂,在信仰方面有过哪些体验。在《天生蛮性》一文里,鲁迅嘲讽:“辜鸿铭先生赞小脚,郑孝胥先生讲王道,林语堂先生谈性灵”。

把“性灵”和小脚崇拜、王道崇拜相提并论,可见鲁迅对林语堂的“性灵”是不屑一顾的。鲁迅憎恶鬼怪,但他并不理解“性灵”。如果他能多一些去体验和理解,或许会留下不同的文字。

鲁迅逝世后的第四天,林语堂曾写道:“吾始终敬鲁迅;鲁迅顾我,我喜其相知,鲁迅弃我,我亦无悔”。可见,不管鲁迅如何冷言热讽,林语堂始终笑意盈盈。鲁迅写杂文,是要以手中的笔做刀枪;而林语堂写小品文,却提倡“以自我为中心、以闲适为格调”。历史证明,怒骂其实比嬉笑更容易被居心不良者利用,这才是更深刻的讽刺。

我无意也无法比较鲁迅和林语堂的人品、学问及成就,更不想去评估他们对后世的影响。假如我生在他们那个时代,相信我必然属于被鲁迅谩骂的一类,而林语堂肯定不会拒绝我做他的弟兄。去年在阳明山林先生故居的阳台上,望着他曾望过的城市,吃着老阿婆做的厦门炒米粉,我的感觉就像在亲戚家里。

林语堂的父亲是牧师,夫人来自基督教家庭,读书是在教会办的上海圣约翰大学,但他自己却是到了晚年才正式受洗成为基督徒。林语堂学贯中西,他的信仰之旅未必是继承的,或许更是理性的选择。这样的信仰之路,对我来说,更具启示意义。

4

林语堂毕业的圣约翰大学是美国圣公会创办的大学,曾被称为东方哈佛。与圣约翰合作紧密的教会大学,还有沪江大学、东吴大学、之江大学和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如今,只有东吴大学依然开办于海峡对岸,原来的校址被苏州大学征用。其它几所大学,都早已被撤销了。

东吴大学起源于中西书院等教会学校,而中西书院的创始人是美国人Young John Allen,中文名为林乐知。1859年,23岁的林乐知携妻子和刚出生的女儿,从纽约出发,在大西洋和印度洋上航行了210天,才来到上海。此时,美国南北战争爆发,他和教会、亲友无法联系,也没有任何资金来源,无奈只能在上海卖大米、棉花和保险,后来又当起英文老师和翻译。

从这样的境遇开始,林乐知在中国生活了四十七年,最后在上海因病安息主怀。四十七年中,他出版了上百部译著,先后创办了中西书院和中西女中,他主持的《万国公报》深刻影响了清末的维新运动。他被清政府册封过,也被康有为赞颂过,他的学校培养了民国数代英杰,他的故事激励了更多的神的使者。

中西女中最初的校址,位于西藏南路汉口路。迁到忆定盘路(江苏路)之后,原址上建立起沐恩堂,正对着跑马厅,现在名为人民广场。中西书院的旧址在虹口的昆山路,林乐知去世之后,这里建起一座可容纳千人的教堂,名为景林堂。在林乐知的故乡美国乔治亚,有两座以他命名的社区教堂。

林乐知和夫人玛丽在中国又生下八个孩子,1907年去世后,他被葬在了静安公墓。又过了几十年,公墓被铲平,上面建起了静安公园。春天到了,我的朋友老任又要在那里办爵士音乐节。

上海百年,林乐知的弟兄姊妹们成千上万,其中很多人因贫病和教案长眠于这片土地上。他们留下的,除了那些无形的“性灵”,还有最美的建筑、最好的学校和医院。人们若问信仰有什么用,我不知该如何作答。不过你可以去看看,有哪些东西,你希望一直都不要消失。


和国外的教堂不同,圣三一堂没有教友的墓地。我有时想,整个地球,其实都是林乐知这样的不凡者的坟墓:他们在自己的国家里可能有立柱和碑文,在遥远的国土上也不会被忘记。这些纪念未必是刻在石头上,而是刻在人们的心里。他们曾将勇气视为自由,将自由视为幸福。他们不是偶像,他们应该是榜样。​


2024.3.12

野草与韭菜

韭菜本来也是野生的草。《三海经》就有提到:丹熏之山,其草多韭。据《诗经》记载,春秋战国时期祭祀,会“献羊献韭”。韭和羊搞在一起,最初很可能是为了去膻去腐。但久而久之,因羊阳同音,这种草被传具有了壮阳的功效,从而以“起阳草”之名在中原广为流行。我查过资料,韭菜一直是中华独有,在日本和韩国都很少见到,西方人更是无缘消受。

与中原很多其它的特色一样,食韭菜的爱好已遍布神州。传统的粤菜和江浙菜里,本来没有这个食材,现在竟也有了。只是上海人追求精致,鄙视大蒜之余,对韭菜遮遮掩掩,灵魂里却也少不得那颗葱。的确,和大蒜类似,吃罢韭菜气味难闻,但如果所有的人都吃,彼此就无需嫌弃;有时牙缝里会不慎塞住片许的绿叶,有碍观瞻,不过有自信的话,小节便大可不拘。

韭菜既已隆升上了台面,在地里的待遇自然提高不少,会被施肥,会被浇水,会被罩上塑料大棚,不怕风吹雨淋天寒地冻。近年科技进步,据说最好的农药也施与了韭菜,以确保其不被害虫侵扰,可以茁壮成长,可被一茬又一茬地割。

这样说来,韭菜显然是最幸福的:不仅温饱无忧,而且齐整美观,郁郁葱葱展示着步调一致的规模与自豪。对韭菜来说,所介意的并非是否被割,而是能否共同被割。

韭菜有贵贱,有排名,有优劣阶层之分。大韭菜欺负小韭菜,富贵田里的韭菜鄙视贫瘠田里的韭菜,但所有的韭菜都嘲笑野草。野草生在山间、生在草原,是没人照管、没人待见的。如果野草的种子飞进韭菜田,飞进别墅的花园,则会被连根拔掉或者用药杀掉。做野草,不仅辛苦,而且危险。

但野草却似乎全然不介意,它有自己的骄傲,浪荡形骸中竟然成为了文学的主题。美国大文豪沃尔特-惠特曼一生诗作,全部收进他的《草叶集》。惠特曼说:哪里有土,哪里有水,哪里就长着野草。

可见,野草是顽强的。一场春雨,石头缝里会有野草,路边会有野草,几乎所有的岸边都会有野草,风吹日晒,疯狂生长。野草一生都在搏斗:被牛羊啃食,会成为粪便,给下一代带来养料;被野火烧尽,春风吹又生;善终,则一岁一枯荣,自由交配,种子随风飘荡,哪里都能发芽。野草有籽无根,没有家园,没有父老。

即如鲁迅所题:野草,根本不深,花叶不美,然而吸取露,吸取水,吸取陈死人的血和肉,各各夺取它的生存。当生存时,还是将遭践踏,将遭删割,直至于死亡而朽腐。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韭菜总是积极向上,争先恐后,而命运却是相同的。因为未曾与风雨共舞,未曾被阳光拥抱,被割之前只能困囿于菜园,自然无需体验生命的折磨和震颤,这让它们感到幸福美满。野草不在意天涯何处,既不会嘲笑韭菜,也不需要和韭菜们纠缠争辩。但在韭菜看来,野草们是可恶的,因为它们恐惧野草会侵占它们的安宁,破坏它们的静好。我无数次听到韭菜们的鼓噪,听久之后,才发现其实都是一个呼唤:主人啊,快拔走这可恶的野草!

生存还是毁灭,这的确是个问题。韭菜想生存却常不得活 – 行情多变,园子难免被翻掉改种土豆,韭菜连根须都成了肥料;野草不惧毁灭却可能获得永生,因为野草籽无拘无束,浪迹天涯。人是生为野草的,但多半会为了所谓的生存与光鲜,浑然之中活成韭菜。成为野草,靠的不仅是离开的勇气,而且还需要有被摈弃的机缘。

我曾梦见自己是株温顺的韭菜,因为农药过敏,变异成为韭菜田里不受欢迎的草,被拔出来扔进臭水沟。多谢了风吹日晒雨打,让我从朽腐中再生。梦醒虽不知身在何处,却变得不惧天塌地崩。所以,再借鲁迅所言:

我以这一丛野草,在明与暗,生与死,过去与未来之际,献于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之前作证。

2020.3.1

神奇的墙壁

深夜才到香港,照常住湾仔的酒店,放下行李就去吃潮兴鱼蛋粉。走在街上,脸上瞬间就湿漉漉的。这样的雨,比英国人讲的pissing rain还要细很多。心情极其糟糕,这与天气无关,与那个日子更无关。我骂自己,真没出息。

第二天醒来,打开朋友圈,看到小本发了一张蜡烛的照片。小本在纽约做律师,我们已经十多年没见面。他发什么我都点赞,他也会给我点赞。我转发了他的蜡烛照片,不过很快自己又删了。何必呢,自己记着就行了。

这次来香港办事,只花了半个小时。结束后去了时代广场,帮人买个Gucci包。服务员是个像男孩的当地女孩,自我介绍名叫Ashley,英语糟糕得令人难以置信。因为标签上要刻字,她要求加我的微信,弄好后通知我过来取。刚在楼下喝完半杯咖啡,Ashley就发来消息:哥,可以来取了。

在上海找福建人阿琪理发,已经十来年。他爸爸比我还小,但他总是管叫我哥。店里做按摩的女孩叫夏夏,来自安徽,刚满二十岁,却也管我叫哥。我建议过几次,还是叫叔合适。但说了也是白说,他们还是哥啊哥地叫。哥就哥吧,铜锣湾也都哥了。

从时代广场走回湾仔,路上买了信报、星岛日报、经济日报、明报和南华早报。轮椅上有个男人捅我屁股,原来不小心我有几张钞票掉在了地上。卖报的老女人呱啦呱啦说话,我听不懂,连连鞠躬致谢。回到酒店房间,只用半个小时就把一摞报纸翻完了,扔到垃圾桶里,居然装不下。

天气预报说有雨。天的确是阴的,风很大,雨却并没有下。维园每年这几天都要搞嘉年华,电视里说有很多警力维持秩序,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人去。我脑子里反反复复,总是绿洲乐队在Wonderwall里的那句歌词:Today is gonna be the day that they’re gonna throw it back to you,今天将是那个日子,他们会将它抛回给你。

钟浩是我毕业后在研究所的同事,在香港两天里,我只想和他见面。三十五年前的春天,我从北京到香港,停留几天后去伦敦,而钟浩此时已在香港学习。我有那天的合影,虽说西装领带,其实我们是去看了小电影。前段时间钟浩说,那个电影院也关门了,不少当地还人去拍照留念。

这次见面,我们又拍了一张合影,算是个纪念。本来想和旧照一起,发到朋友圈里,但对比实在太不堪,于是发给了女儿,告诉她这是时隔三十五年。她回复,哇哦。

这些年里,钟浩一直在香港,做些和金融有关的事。我们本来只是约在交易广场的翠玉轩吃饭,最后餐厅只剩下我们俩,于是便跑去坚尼地城的酒吧;酒吧打烊,又打车到湾仔的潮兴鱼蛋粉吃宵夜。六个小时里,工作上的那些事几乎没提。回忆起少年时读的书,大学时代的文学梦想,以及进研究所的故事,才发现这辈子值得自豪的经历,居然发生在二十来岁。那时我们对如今人们热衷的事情全无感觉,对未知和未来充满好奇。

香港不是他乡,而曾是最近的远方。在这里与故知相见,真开心仍有孩童般的亲密。提起过去这三十五年,难免心有戚戚。幸运的是,我们没想着去改变这个世界,也因少年时吸进内心的那点光亮,还不至于完全被世界所改变。成败与得失并不值得计较,难得这般年纪还想讨论人生的意义,还能互相勉励。太多耽误了的年华,太多难以清除的毒害,太多走错路的懊悔,都不必去唏嘘,更重要是对未来仍有期许。有些缺憾永远无法弥补,阴霾密布看不清时势的轨迹,我们都想赶紧放下眼前的琐碎,重新找回昔日的好奇。至于年轻时朋友们共同的愿望,也许此生都无法实现,但世界不会总是这个样子的。希望是个好东西,也许是最好的东西。好东西就应该留着,不需要十年,三五年就能见分晓了。

夜已深,风继续吹。儿子放暑假,从伦敦飞回来,再过几个小时就落地上海。我回到房间,又听了一遍Wonderwall。Noel Gallagher 说,他这首歌是写给一个想像中的朋友,能把他从他自己那里拯救出来。谁能拯救我呢?这个问题很难,但我已接近知道答案。其实,摇滚歌手填词,未必知道自己想讲什么,有时只是文字游戏;对于听者而言,却总有几句,应和着某一刻的思绪。

今天将是那个日子,他们会将它抛回给你
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你必须做的事
我不相信还有人,像我此刻这样感受你

街头正在传言,你内心的火焰已经熄灭
相信你早已听说,但从没有怀疑自己
我不相信还有人,像我此刻这样感受你

我们要走的路曲折盘旋
引导我们前行的灯火炫目耀眼
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但却无从说起
因为也许,只有你能拯救我
而且终归,你是我的神奇的墙壁

今天本该是那个日子,但他们永远不会将它抛回给你
到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你不应做的事
我不相信还有人,像我现在这样感受你

带你去那里的路曲折盘旋
照亮前方的灯火炫目耀眼
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但我却无从说起
我说也许,只有你能拯救我
而且终归,你是我的神奇的墙壁

2024.6.5

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小鬼当家

​年轻时,在飞机上看了《小鬼当家》。我想,将来一定要有孩子,一定要跟他们看《小鬼当家》。后来,这个愿望实现了,我有了一女一儿。


孩子们小的时候,进入十二月,我们就会把圣诞树从储物间拿出来,用各种挂件装饰好。夜里,树上彩灯闪烁,客厅里浓浓的节日气氛就出来了。通常要到春节之后,这些才会被撤下收好,等着下一年再用。

平安夜里,全家围着圣诞树打开礼物。孩子们睡觉之前,会在床头挂上红色的大袜子,等着圣诞老人夜里来投送礼物。他们再三叮嘱,家里没有壁炉和烟囱,一定要确保厨房窗户是打开的。通常,我会在深夜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些糖果饼干,装在袜子里,让孩子们早上醒来就有惊喜。

儿子读一年级那年的圣诞日,我照样睡懒觉。家人早饭过后,太太来卧室问我,今年是否在袜子里放了自动铅笔。我说肯定没有。显然,自动铅笔是儿子自己放进去的,他已在餐桌上向姐姐和妈妈宣布,圣诞老人今年对他有特殊优待。

这给我们出了个难题。如果承认袜子里的东西是我装的,圣诞老人的童话就会到此为止。如果不让这个童话破灭,儿子的谎言就得不到揭穿。作为希望孩子诚实正直的家长,我们有责任搞清楚铅笔的来历。

还是妈妈有办法。她问儿子:“喜欢圣诞老人的礼物吗?”儿子点头说喜欢。

“小孩子在圣诞这天必须要诚实,如果说谎,圣诞老人就再也不会给送礼物了。你今天有没有说实话啊?”

儿子看着妈妈,想了很久,最后坦白:“铅笔不是圣诞老人给的,是小朋友送的。”

当然,经过调查,当天确认这也不是实话。儿子受到了“惩戒”,不过他也得到承诺,明年圣诞老人会继续给送礼物。

此后十多年里,为了打游戏,儿子和我斗智斗勇,被我抓住多次;他的初中成绩很差,被学校劝退,这让我对他的智商更加怀疑。不过每当想到他六岁过圣诞时玩过的诡计,不管我嘴上说什么,内心觉得他应该还可以。

后来儿子换到寄宿学校读高中,经过两年努力,考上了顶尖的大学。回顾他的成长经历,我觉得“小鬼”是可以“当家”的,我此前对他太缺乏信任和鼓励。过去几个月,遇到为子女教育而焦虑的朋友,我会谈儿子的故事。遗憾的是,我的劝告完全没用,这也许是因为我语气中有明显的自我吹嘘。

圣诞颂歌

此刻,儿子在伦敦读大学一年级。他感受到的圣诞氛围,应该是我三十多年前也体验过的:摄政街上空的彩灯、牛津街商店的新橱窗、哥文花园的熙熙攘攘、以及到处都能听到的圣诞颂歌。

最初到英国,总想着省钱,于是找到一座破旧的大房子,住宿免费,条件是帮房东贴墙纸刷油漆。和我同住的,是来自北部约克郡的建筑工人Gerry Riordan。Gerry是天主教徒,每天下班会给地铁站旁边的流浪汉一英镑,每周发工资都会带我去中餐馆。后来我才知道,吃完中餐,他还会偷偷独自再去吃个汉堡。

圣诞前夕,Gerry和女朋友去西班牙度假,临行前特意给我买火车票跟他回约克郡,和家人吃顿圣诞火鸡餐。那次约克郡之行,Gerry还带我去吃了印度餐。十七岁的时候,他曾经跟着传教团去过印度,曾经梦想过留在印度做神父。

从约克郡回到伦敦,恰好赶上英国家庭和学校联系,邀请中国学生去他们的家里过节。就这样,我又去萨里郡一个村子住了四天。这是我第一次在英国过圣诞,在两个家庭里,先后吃了两顿火鸡大餐。

我忘记了萨里郡那家女主人夫妇和她父母的名字,只记得她不满周岁的女儿叫Genevieve。和我同一天到的,还有她做中学老师的哥哥,带着夫人和三个儿子。客厅不大,墙壁上挂满了亲友寄来的圣诞贺卡。平安夜里,女主人带我去教堂做弥撒,去邻居家里参加派对;圣诞日,我们围着圣诞树拆礼物,开餐前每人扯开自己餐盘里的拉炮,戴上彩色薄纸的皇冠,读纸条上的小笑话;节礼日,男主人带我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去运河里划船。所有遇到的陌生人都很友好,互致Merry Christmas。

此后几年,每到年尾,女主人都会给我写信,寄来他们一家的年度新闻。我不记得是否给人家回过信,总之慢慢就失去了联系。我有时会想那时自己的失礼:女主人家每个成人都给我准备了礼物,而我什么都没带;我不习惯西餐,每顿饭都要用他们家那瓶马来辣椒酱佐餐,吃东西时嘴巴发出的声音也有些大。这些坏习惯,都是后来被提醒才逐渐意识到的,如今想来实在窘迫。正如我的朋友保罗所言:那时,我们年轻而且愚蠢

“圣诞快乐”(Merry Christmas)作为祝福语,从1840年代开始流行,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狄更斯《圣诞颂歌》的广受欢迎。小说里的史古基(Scrooge)是一个尖刻、吝啬、寡情薄义的商人,平安夜里,他被七年前死去的合伙人的鬼魂造访。在圣诞精灵的带领下,史古基看到了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终获大彻大悟,决定痛改前非,不再被金钱桎梏,而是去做一个有爱有温情的老人。

所以,圣诞不仅意味着欢聚,它也是关于救赎和奇迹的。这几年,我经常想起Gerry,但不知怎么能找到他。前几天收拾旧物,发现了三十年前的日历本,里面居然有Gerry家的地址。我已让女儿寄去贺卡,如果能找到Gerry,那将是我今年圣诞节最大的惊喜。

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我二十四岁到英国,此后几年中,认识了一些很普通的英国人,感受过他们的善意、体面、低调的古怪和矜持。现在越来越意识到,这是我人生的幸运。

圣诞节临近,我想起春天离世的坂本龙一,想起他那首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看了电影才知道,大岛渚是导演,他更能理解和欣赏英国人的个性。

这部电影里只有男人,大岛渚启用了三个不同寻常的新演员:摇滚巨星David Bowie扮演英军战俘西里尔斯,坂本龙一扮演战俘营军官世野井,北野武扮演日本兵原上士。大岛渚毫不回避日军的残暴和丑陋,他也委婉但清晰表达了对战俘所代表的那种精神与价值的崇敬。大岛渚执着于真实,他的勇气令人敬佩。

九十年代初,在伦敦的电影院里,我看过大岛渚七十年代拍摄的《感官世界》。那是一部惊世骇俗的禁片,男女主演不用替身,真实呈现了所有的性爱。

《感官世界》的故事,发生在1936年。当阿部定和老板吉藏终日在妓舍疯狂做爱时,窗外大街上,年轻的士兵们正列队游行,老百姓挥动着膏药旗,在亢奋中欢呼着。在性的迷乱中,阿部定将吉藏勒死,慢慢割下他的阳具,装在自己的包裹里,优雅离去。

此时,世野井和他的少壮派战友们正在策划“二二六”事件。六年之后,在《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的故事里,世野井在爪哇岛的战俘营里做军官。心如死灰之时,他爱上了战俘西里尔斯,他开始被美感融化,开始理解真正的勇气。

为救战友,西里尔斯在所有人面前强吻了世野井。作为惩戒,他被埋到黄沙里,只留出脑袋等待死亡。月明星稀,世野井来到弥留的西里尔斯旁边,从他头上割下一缕金发,起身行军礼致意后,怅然离去。

那时的日本,表面上疯狂且亢奋,但底层则是绑架着所有人的集体焦虑。只有个体的爱欲是真实的,它能滋润贫瘠的土地,孕育出另一种可能性。无疑,大岛渚对他民族的个性、悲剧和希望,都有深刻的认知和反思。

电影小说原著的作者是南非人劳伦斯-范-德-波斯特(Laurens Van Der Post),生前被英国女王授予了爵士。劳伦斯爵士活了九十岁,当过士兵、记者、作家、农场主、教育家、人道主义者、自然保护主义者。七十年代成为当今国王查尔斯三世的密友、撒切尔夫人的邻居和顾问、威廉王子的教父。

劳伦斯爵士二战时曾在爪哇岛向日军投降。出狱后,基于战俘营的经历,他写下了《种子和播种者》。在他众多的作品中,这部小说不算出色,但大岛渚从中找到了他想要表达的东西。

其实从1926年开始,劳伦斯爵士就和日本人交朋友,共同海上旅行。十几年后,做为日本人的战俘,他又体验了战争对人性和理性的摧残。但不管经历了什么,他终生都认可日本对他的影响,毫不掩饰他对日式美学的欣赏,以及对日本人那“一根筋”的爱恨交加。

劳伦斯爵士和大岛渚都是播种者,他们崇尚同一种精神,播下同一颗种子,跨越时空,互致敬意。如此惺惺相惜,早逝者们的牺牲才成为值得,他们的救赎才能圆满,他们的在天之灵才能得到慰藉。

战俘营里,北野武扮演的原下士曾殴打会讲日语的战俘劳伦斯。战后,原下士被判死刑。临刑前,他请求与劳伦斯相见。当劳伦斯即将离去时,原下士从背后呼喊:

Merry Chritmas,Mr. Lawrence。

劳伦斯回头,微笑着和原下士对视,满目柔情。

2023.12.16

想象上海是海上一条船

每次去列巴,都能遇见玛莲娜。她和我一样,是老板戴三金最忠实的粉丝。玛莲娜有很多闺蜜,几乎都是离了婚的美貌女人。伴着红酒,和她们一起吃超辣的新疆炒米粉,我会忘记人生的荒谬和无意义。只是玛莲娜喝点酒,就会大谈男女之事。在她那里,似乎女人都很开放,男人都很厉害。对我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听这类毫无掩饰的香艳,无疑是一种心理折磨。但玛莲娜并不顾及我的感受。

进入秋天,玛莲娜张罗着要给我过生日,热闹一下:“女人够多了,你去找几个男的吧!”这让我很为难。我同龄的男人都太老,除费非之外也都太丑,而且满脑袋肥肠。年轻一些的,只懂赚钱或钻营,无趣至极。前些年在公司做事,结交过金融界新一代才俊,券商、律师之类。那时我算甲方,他们又拥有超高的的情商,以至于我把他们当成知己,掏心掏肺大谈存在主义。后来才发现,没生意做了,他们就再不会搭理我。我经常想,金融圈肯定有人爱文学不势利,没交到朋友只是我不走运而已。

律师当中倒有个例外:我和本杰明从来没有业务上的往来,也没在一起唱过歌,如今却仍然联系。几年前他回到纽约,我总在微信和推特上给他点赞,他身上有着知识人的清爽气质。第一次见到本杰明,是在安福路193号的Settebello。那时安福路还很安静,午后斜阳之下,餐厅背后的小院子芳草青青。北京来的袁老师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一个有勇气的女人,敢于出走,矢志不移。如今我能经常听到袁老师的声音,却不知道何时还能再见,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

那次见面之后,Settebello成为我最常去吃饭的地方。可惜几年之后,餐厅关闭,从时装店又变成花店,路过时总能见到姑娘们在门口拍照。至于Settebello那个年代,早已曲终人散:英国人伯尼回到伦敦,辰晖去了爱尔兰做投资,戴安娜升职去新加坡,曼丽和法国男朋友去了巴黎,留在上海的只剩下费非和桃子。

多年前伯尼来上海,我们在Settebello吃饭后,在武康路上找到他爷爷四十年代在上海的宅子。在谷歌卫星地图上,可以清晰看到一片红色的屋顶;在高德卫星地图上,那里是一大片并非草地的绿色;而现场能看到的,只有高高的围墙。伯尼的爷爷是艾黎-嘉道理爵士的助理,临终前对我曾经的老板伯尼爸爸说:今生千万不要投资房地产。二十多年前,伯尼爸爸在北京投资实业失败,留下朝阳公园西门六百平米的顶层复式,一直空着。我早就劝伯尼赶紧卖掉,他却磨蹭着,现在恐怕很难出手了。

伯尼在中国混了二十多年,梦想成为他爷爷那样的冒险家。他没干成任何正经事,北京那座顶层复式巨大的卧室里,却换过不少女主,其中不乏名媛、名模、名主播、名设计师之类。不知何故,几位女士后来都曾从北京到上海发展。在兴国路上的Heyday,我遇到过和美国人一起的央视九套主播,昏暗的灯光映出沧桑,依然魅力;在新天地的时装秀上,也见到过客串当模特的设计师,挽着又秃又胖的意大利酒店老板,欢天喜地。她们都问我伯尼怎么样,提起来还有点眼泪汪汪。

我偶尔后悔当年把费非介绍给伯尼,因为费非的前女友菲奥娜早就说过,和伯尼一起,费非会耽误掉自己。留美归来的菲奥娜聪明而且美丽,她比我们都更早看出来伯尼将一事无成。然而,巧合也罢,宿命也罢,费非和伯尼在爷爷那一辈就有过交集,他们的爷爷都曾给嘉道理爵士做事。不同的是,伯尼的爷爷丢掉宅子,跑回英国;而费非的买办爷爷不肯弃宅而去,其后的命运则可想而知。

人生就这样充满了Irony。菲奥娜其实是伯尼某位金融界女友的闺蜜,因为伯尼,她才会遇到费非。我不无嫉妒地问过她:为什么会喜欢上费非?那次也是秋天,我们在安福路Settebello的小院子,菲奥娜手托着腮,侧脸看着身边认真吃意面的费非,满眼柔意:“我觉得他吃饭的样子最好看,吃相好看的男人不会太离谱。”听到这里,费非纤长白皙的手指骤然停止转动叉子,我旁边的桃子猛然向空中吐出一口清烟,只见她嘴角一丝冷笑,说不清的意味。

看来菲奥娜还不知道,费非的英文名字是Philip,很多人都叫他费离谱。

几年之后,菲奥娜结婚,先生杰克是个美国投资人,高大、博学而又热情。他们的新家在翠湖天地御园的顶层,从三十三楼望出去,上海的轮廓以及夜空之下的璀璨,一览无余。饭后,我们喝着红酒,菲奥娜问起了伯尼和费非。她并不忌讳杰克就在身边,轻声对我说:“费非很让我失望,他和这里别的男人没什么两样。”我不置可否,转头告诉杰克:菲奥娜刚跟你约会时,曾跟我聊起过,我跟她说一定不要放过。杰克听罢,两只大手握住我的手,用生硬的中文说:“大哥,谢谢!谢谢你!”

前些天,菲奥娜发来信息说,杰克要带着她和儿子回得克萨斯的奥斯汀定居。这让我想起去年那段特殊时期,我曾问过杰克是不是也要天天做核酸。菲奥娜回复:不然呢?我说:很好,很好。每当想起一米九的胖子杰克弯腰撅屁股的样子,我的愤怒都会烟消云散。

来上海转眼二十载,有物是人非,也有人是物非,过多感慨无聊无益。前几天去巨鹿路的JZ,见到几个复兴西路时代JZ的老乐手,恍如隔世。中场休息时聊天,才知道这几位和我都是二十年前来上海,经历过茂名南路和复兴西路。他们的故乡,是毛里求斯、是阿根廷、是哥伦比亚。至于那些追寻新奇的欧美人,大多在过去几年里离开,不再回来。

无关紧要,永别是上海最不陌生的情怀。周末雨夜,穿过虹梅路老外街,昔日热闹的地方萧条清冷。霓虹灯寂寞的光,斑驳映照在雨后的地面上,有气无力。孩子们小时候,我们常和爱德华一家,去养兔子的荷兰面包房吃Brunch。如今那里是个酒吧,门口好几个露肩穿短裙的姑娘,招呼着稀稀落落的过客。从门口望进去,里面黑漆漆的,空无一人。

和费非一样,爱德华是我始于少年的朋友。和费非不同,他拥有世俗意义上所有的成功:优雅信佛的太太,即将信佛的情人,读海外名校的孩子,卧室通电梯的房子。我们在同一个城市,终究不好意思疏远。但见面聊来聊去,从没什么新意,最后都是悻悻散去。我知道,他有很多更好玩更热闹的局,谈风花雪月,谈岁月峥嵘,谈政商黑幕,谈祖国统一。我感兴趣的东西,在他看来苍白、平淡且无趣。在寻找救赎的道路上,我们其实早已各奔东西。

这次见面,听他愤世嫉俗之外,更多是谈退休去哪里。他说虽在美国多年,两个孩子也都在那里,但美国越来越乱,显然不是个好地方。于是,他谈起马来西亚的槟城、泰国的清迈、葡萄牙的里斯本、加拿大的温哥华。我不解地问:你每天起来都是打高尔夫,喝酒聊泡妞,去哪里不都是一样?听罢他怔了半晌,醉眼惺忪中竟闪过一丝空洞的迷离。

离别时看着爱德华的肚子,我不合时宜地提起费非,说到费非在身材方面的自律。爱德华不屑地说,他总跟那个做纹身的女人混,肯定吸了东西。同在上海,费非从不参与我和爱德华的聚会,他和除我之外所有的同学校友都无往来。爱德华认为那是由于自卑,对此我从不反驳,但绝不同意。费非最早翻译过比特币白皮书,十几年前就劝我买比特币留给孩子。也是从那时起,他清空了书架上自己翻译的所有作品,将一切置于虚拟世界。他的世界,无论黯淡还是精彩,别人都很难得知。

和桃子从冲绳回来后,费非说他不会离开上海,每年只是短期去那里。对此,我颇感宽慰。尽管费非总说男人之间没有真正的友谊,但我们的确相交最久,惺惺相惜。有他和桃子在这里,有三金的餐厅,小殷的酒吧,有曼迪的蛋糕,街角的咖啡馆,我的世界也算丰满。如果余生注定与同胞一起,还是上海这些人最真实有趣。费非也说过:“重要的不是你在哪里,而是你想在哪里。”

中秋前夜见面,我邀请费非和桃子参加十月底的生日聚会。费非以不喜欢热闹为由婉拒,桃子说她更想单独约会三金店里的哈萨克小伙子。这么多年来,桃子的男朋友都是裁缝、理发师、木匠、厨师,哈萨克小伙的拉条子令她兴奋不已。我对她说,过去两年我在上海的新朋友都有手艺。桃子很赞许:“嗯,你的人生终于走上了正规。”

这时,旁边的费非插言:“你问一下三金,愿不愿意帮我开家牛排馆,我会做得克萨斯烤牛排。”我猛然想起,十五岁的费非在大学操场上看了《得克萨斯的巴黎》,一心只想去得克萨斯。毕业前,他拿到了录取通知和奖学金,没去成美国,却进了看守所。这些年里,他给无数人翻译文件办签证,而他自己却只去过冲绳和泰国。我没回答他,而是说起菲奥娜已在得克萨斯定居。费非笑着说:“将来我去找她,说不定会死在得克萨斯的巴黎。”

“那上海怎么办?我还以为你要开个牛排馆,在这里过一辈子。”

费非摇摇头,望向月凉如水的夜空,良久才喃喃说道:“你想象一下,想象上海是海上一条船。”

2023.10.3

万圣节,哪怕只为这一晚姿态万千

年轻时在伦敦,只见当地人庆祝,自己却从没参与其中。每年这个夜里,我一个人凄惨惨,从学校或打工的地方回住处,沿途很多人成群结队纵酒狂欢。对此我并不理解,但会觉得自卑和孤独,心里既羡慕又嫉妒。

进入中年,来上海定居。每到这个日子,孩子们都会欢天喜地,兴高采烈好几天搞装扮,万圣夜里去邻居家讨糖果。女儿读小班时,幼儿园搞万圣节派对,妈妈给她买了海盗服,她大哭着怎么都不肯穿,最后只好给她做南瓜妆。那么小的年纪,她就能表达自己的坚持和主见。

孩子们逢节开心,我自然欣慰愉快。然而,也很有些伤感,外面年轻人们的聚会狂欢,已与我无关。青春已逝,家中镜子里看到自己又丑又胖的鬼样子,不好意思再去扮鬼。

如今,孩子们都已长大独立生活。本来我以为,这个节日应该更与我无关。没想到,今年我却第一次走近其中。

我的朋友卓灵来自云南玉溪,这几天正在市集上摆摊,卖她自己做的银饰。周六晚上,她邀请我去看。到那里才发现,人们都在提前过万圣夜。参加变装秀的选手异想天开,创意或恶搞都引人尖叫;看热闹的人群里,也有很多年轻人装扮成各种稀奇古怪的角色,在轰鸣中的电音舞曲中穿梭。

我拍下照片,发给了桃子。她回复说:你不知道啊?上海今晚好多地方都这样的,南京路和巨鹿路158肯定更热闹。

经历了过去几年,这样的夜晚低缓有点魔幻。我丝毫没有二十多岁在国外感到的落寞和嫉妒,也没有十几年前的悲凉和忧伤。尽管可能在人群中最年长,也没有任何打扮,我仍觉得很有参与感,而且由衷地快乐着。

这可能是上海最肆无忌惮的节日。在这桂花飘香、温凉宜人的季节,年轻人摆出姿态,大胆做自己、忘记自己,很有趣,也很刺激。他们就应该这样,他们已被老人们剥夺了太多。

费非的前女友之一菲奥娜说,她相信英国人所讲,Manner Makes Man,仪态决定着为人。她看男人,一定要看吃相,吃相差的人不会有底线。费非则说,姿势很重要。二十多年前他认识桃子,就是从身后喜欢上桃子走路的姿势,从愚园路尾随到桃江路。

这个万圣夜,我想到了另一个词:姿态。前几年,桃子推荐我看美剧《POSE》,译成中文应该是姿态,姿势与态度。

《POSE》讲的是黑人跨性别者的故事。这些跨性人不被社会接受,被当成怪胎、异装癖、神经病而置于鄙视链的最低端,但剧中这些“姑娘们”,尽管生存艰难,有时不得不被包养或者街头卖淫,但她们会在属于他们群体自己的聚会上,在华丽与魔幻之中,以飞扬的姿态,舞出生命的本色。性别是隐秘的,她们的尊严和美丽真实且触手可及。

《POSE》中有首歌,是麦当娜的《VOGUE》。大意是:环顾四周,到处是不堪和痛楚。当你尝试一切,仍无法逃避,那就挺起胸膛,以最骄傲的姿态,活在当下,忘情而舞。女士们带着态度,男士们陶醉其中。

一百多年前,尼采穷困潦倒、身患重疾,他仍然吟唱: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哪怕带着镣铐,都要跳舞。

读大学的时候,我曾记下过卢梭的名言: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望不在枷锁之中。我读的第一本毛姆小说,就是《人性的枷锁》。无论怎样,身背重负是人类的宿命。心理学家要自我实现,佛家要修炼无我,基督教要追求信仰的飞跃,灵修者要去打坐冥想超绝,这些无非都是要努力挣扎出枷锁。

枷锁没有东方和西方之异,但却有文明和野蛮之分,有复杂和简单之差,有人性和非人性之别。摆脱枷锁固然有不同的姿势,哪怕无法摆脱,束缚中也要用眼神表露出态度。


我们这代人,小时候经历了穷困,从前总是衣服穿破了才舍得扔掉,或许很难理解如今的年轻人,不惜为几小时的精彩,花费大量时间、金钱和精力。其实,计较得失,功利与势利,难道不正是我们这代自以为幸运者继承的不幸?

历史剧里,最常见且最具仪式感的姿态都是下跪磕头。真实生活中,不知有多少聪明的同龄人,终生都没有过真正舒展过,也没有过属于自己的表情。偶尔“人生得意须尽欢”,大半也都是不讲卫生的老男人们,在酒桌上大喊大叫或哭哭啼啼,谈不上丝毫的美感和尊严。

展现自我不同于傲慢,忘情舒展绝不是撒泼。傲慢的肉体是僵硬的,撒泼的精神是疲软的。姿态所需要的,是有生命的灵魂,是挺直的脊梁。

上海的万圣夜,和世界上很多地方一样,已不纯粹和灵异有关,更没有宗教意义。这是纯世俗的非官方节日,就像火人节,就像灵修之旅,是个人在集体参与中寻找联系、激励和某种心灵治愈。在市集的商业喧嚣中,除了鬼魂、僵尸、女巫、骷髅和恶魔,我还看到剪刀手爱德华、麦当劳叔叔、蝙蝠侠、古装侠客、阿拉伯的公主、后宫妃嫔,等等。原来,这些都叫Cosplay。

相比纽约的万人空巷,相比爱尔兰德里的幽暗诡异,相比威尼斯的华丽多彩,上海万圣夜的魔幻仍然脆弱单薄。但上海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在雪地上撒野,对付荒诞,上海的幽默更温婉,也更倔强。我想起费非那句话:想象,想象上海是海上一条

只要能吃饱吃好,我才不关心经济增长;相对于宗教和政治,我更感兴趣人类如何在黑夜里寻欢作乐。假如人们都愿在万圣夜里扮出精彩,摆起姿态,这个世界会更有趣,也会更加和平,玩Cosplay的人不会拿起刀枪上战场。我期冀更多的城市能像上海这样,我愿看到在鬼魂与现实最接近的夜晚,无论男女老幼们,都走出家门,通宵达旦。

朋友卓灵的角色,是《亚当斯一家》中的女主人莫提莎,冷艳而神秘;诗人箫歌也低调出现了,他没有特意化妆,和平时一样,全身山本耀司高级黑,黑色斗篷、黑色礼帽、满手银戒指,脖子上挂着骷髅头。他和卓灵商量,接下来要召集朋友们搞暗黑系变装派对,这个计划让人振奋,我已报名。

2023.1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