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异乡人 | 阿琪、老李、咖啡店的姑娘

理发师阿琪

从前,古羊路很热闹。靠近伊犁南路这一段,有许多家没有招牌的小餐馆,专门服务出租司机。昏暗拥挤的门脸之间,夹杂着几家按摩店,透过落地玻璃看进去,底楼空荡荡的,沙发上只有几个穿短裙的姑娘百无聊赖地坐着。

向东穿过这片小餐馆,就是当年出名的古羊路休闲街,门店建筑和装修风格都很别致讲究。在这里,可以找到东南亚几乎所有国家的美食,室外马路边上也摆满了座位,一年四季,入夜都是灯火通明,食客盈门。

后来,城市有新规划,这条街上所有的门店全部被拆除。从伊犁南路到宋园路这一段,马路两边都砌起了围墙,一夜之间,古羊路上再也听不到人声,再也见不到烟火,再也闻不到酒香。

对我来说,唯一庆幸的是,那家常去的金美尚美容理发店还保留着。因为店面开在张虹路上,这里正好不在规划之内,暂时不会拆除。不过,周围黑灯瞎火,这家店孤零零开在那里,显得单薄而突兀。

我在金美尚办了卡,过去七、八年中,一直都是由店里一个叫阿琪的小伙子给我理发。每次进来,店员知道我是阿琪老师的客人,不会再给我推荐别的理发师。

阿琪是个九零后,来自福建。他十几岁初中毕业离家到东莞,在那里学会理发,后来回老家娶了他小巧漂亮的青梅竹马,一同来到上海,一起在同一家店里打工。阿琪做美发,媳妇做美容。

他们的儿子现在已经五岁,平时都放在老家由爷爷奶奶照管。去年夏天,夫妻两个把儿子带到上海玩过一段时间。小男孩继承了母亲美丽的大眼睛和清秀的轮廓,活泼可爱,和店里的小哥哥小姐姐们玩得很欢。不过没呆多久,他们就把孩子送回了福建。

阿琪总是笑眯眯的,从来不推销任何产品或染发植发之类的服务,也不主动让我买卡。虽然我是他父辈的年龄,他总管我叫哥,每次都夸我健身有效果。以前我一个来月理一次发,现在差不多十来天就去一次。阿琪很受欢迎,总在忙碌着,我会等他。他已经很熟悉我的发型,十来分钟就能搞定,每次也说不了几句话。

有时候我会和阿琪开玩笑,比如一天24小时都和媳妇在一块,会不会烦;如果碰上漂亮的女顾客挑逗,敢不敢接招。阿琪回答我的问题时很紧张,生怕给老婆听见。的确有女顾客喜欢他,而他显然不敢多聊。和媳妇24小时在一起,他也没觉得烦。我问过他,十几岁就和媳妇好上了,现在一周搞几次。阿琪报了个让我吃惊的数字,从镜子里可以看到,他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一脸甜蜜。

最初来找阿琪理发的时候,我会带上儿子。那时儿子还小,我还要牵着他的手。现在儿子上高中了,和我已经不讲话了,不过他依然还会来找阿琪理发,和阿琪聊天。阿琪说,儿子好像对我有些不满。如果我追问的话,阿琪可能会告诉我儿子跟他说过什么。但我没问,我不想问,也不想让阿琪为难。

我很想跟阿琪说,你儿子现在这个年龄最好玩,你该多陪他。可我没好意思说,阿琪有他的苦衷,他们何尝不想念孩子,只是一年之中能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我想起我们家的小张阿姨讲过同样的事。小张来自淮北,她说多年前春节之后和老公回上海,刚上小学的女儿带着弟弟顶着寒风在村口的雪地里哭着追,不让他们走,她和老公都不敢回头看。

老李水果店

伊犁南路走到最南端,和东西方向的虹松路形成一个丁字路口,右边街角有个水果店,一年无休,每天开到午夜。店主和我年纪差不多,来自河南,身材魁梧,光头,夏天常穿一件白色的汗衫,卷到胸部,露出白花花的胖肚皮。前几天,我才注意到,老李胳膊腕的内侧,有一个大字纹身,就是个简单的“李”字。我纳闷,他怎么会这么喜欢这个最普通的姓氏。

店门口上方横向有个喷绘的招牌,白绿混色的背景上书有五个红色大字:老李水果店。这五个字的上方还有一行蓝底白色小字和一个手机号码:公司注册会计记账。

说是水果店,简陋的货架上,也摆满了各种新鲜蔬菜。进门右首,有个冷藏保鲜货架,上面小筐里是各种比较贵的水果,外面用透明的塑料拉帘遮着。进门左首,是老李自己的收银台。

我常在晚上去水果店对面的威尔士健身,结束后一般都要十点钟了,路过老李的店总要进去买点什么。就这样,慢慢和他熟悉了起来。

所有的蔬菜水果都没有价格标签,要向老李问价钱。估计他看我比较在意价格,于是有时会推荐冷藏货架上的水果,跟我说,就剩那些了,20块钱你都拿走吧!白天卖,这么多至少要40块钱!

我从老李这里用20块钱买走过最后剩下的车厘子、冬枣、荔枝、杨梅、枇杷之类,只有一次不划算,买回家的冬枣,用手一捏,都是空的,几乎全部不能吃。其它时候买的水果,尽管要扔掉很多,但算下来肯定不吃亏。

几个月前我发现老李收银台上的塑料袋里有一摞发面大饼,十块钱一张。老李说,这是他老婆在家里自己烙好拿到店里来卖的,正宗河南家乡风格。我买回一张,切成小块,在平底锅里小火煲一下,热透以后中间切开,抹上豆酱,夹进去些火腿、酱肉、大葱,做成中式三明治,非常好吃。从那以后,我就再没买过面包。

春天的时候,老李用电炉煮了一锅蚕豆,煮好后倒进一个大盆子,在哪里津津有味地吃。他说蚕豆很新鲜,剥去外壳后放到清水里煮,只需要加点盐和葱花。于是我也买了几斤,用他教给的办法煮了,果然非常新鲜美味。

蚕豆过季后,老李又推荐我买他四块钱一斤的有机鸡毛菜,用同样的办法煮,连汤一块吃。我试了一下,还真不错。回来对老李说,鸡毛菜很好,就是择起来太麻烦。老李不屑地说:你不懂,这是有机的,肯定难择啦!再说,到你这年纪,不择鸡毛菜还想干啥?

象屎咖啡的姑娘

虹桥国家会展中心的西南方,有一片新启用的商业区。过去两年,每个周一我都会到这里的办公室来一次,每次过来,都要先去楼下的“象屎咖啡”买一杯咖啡。

以前只听说过猫屎咖啡,象屎咖啡是怎么回事,很难想象。招牌上显示,象屎咖啡诞生于1982,但在别的地方我从来没见过。

咖啡馆的布置很简洁,所有的家具都是浅色的,再加上坐落在朝南一面,让人感觉轻松明亮。他们家的咖啡好喝,但生意看上去并不太好。这一片办公楼入住率不高,咖啡馆的位置也不显眼。

咖啡馆里中午最忙的时段会有两个店员,很多时候只有一个人服务。过去两年里,有过很多新面孔,只有那个小姑娘一直没离开过,每次来都能遇到她。

女孩个头不高,身材匀称。她很白,而且是那种很自然的带着光亮的白。在好看和不难看之间,她肯定更靠向好看那一端,但我无法用漂亮、迷人、美艳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她,能想起来的词汇,只有一个英文单词,Nice,挺好。

因为店里不忙,很多时候她都是坐在柜台旁边的简易沙发上看手机。她从不主动和别人说话,即使问顾客需要什么,也是轻声轻语。跟她打招呼,她多半只是微笑着,并不开口。只有一次,店里剩下她自己,她主动跟我说话,还让我有点吃惊。说过什么,已经忘了,隐约记得,她来自南通。

两年,对于我们这种年纪的人来说,是日复一日的庸碌,转瞬即逝。但对她这样的小女孩来说,是充满了新奇和悸动的芳华。当然,她的生活中也许有很多事情在发生,只是我一无所知而已。每次见到她,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两年下来,她恬淡、安静、微微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从来没有变过。面对这样的青春,时光反而停滞。

我对喝咖啡没太多讲究,简单的美式加点牛奶即可。别的店员给我做过咖啡,要么太淡,要么太浓,只有这个小姑娘做的咖啡浓淡相宜,牛奶加得也是恰到好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哪怕已经有别的店员在操作台上,只要我进来,小姑娘都是立即从沙发上站起来,给我做杯咖啡,她不用问我需要什么,甚至不用再问我的卡号,我们的对话也往往只有几个字。

每个周一来这边,总是先要到象屎咖啡买杯咖啡。于我来说,这已经成为一个开启一天的小仪式。每次,我都希望给我做咖啡的是那个安静的小姑娘,她能点亮我的日子。

无病呻吟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善于管理与他人关系的人,人缘很差,和亲朋、同学、旧同事大都没什么来往。以往每次热闹之后,夜深人静,多少都会有些厌恶自己和他人在一起时的样子。

想想当年在酒桌上和刚认识的人推杯换盏,你敬我我敬你,过程没有丝毫美感,动机也都存疑;聚会上衣着光鲜的人们谈起某部剧、某本书、某个乐队,欣喜夸张的表情似乎看上去是遇到了知音,其实大都是没话找话而已;至于如今朋友圈里的那些插科打诨或慷慨激昂,无非是找点存在感,打发些无聊罢。 

反倒是和阿琪、老李、咖啡店小姑娘的那些短暂的接近,却让我不时回味:一些简单的与生存有关的交换,经历着岁月的清风细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和期待,却没有任何的牵羁。对他们来说,每天要见很多人,我可能只是顾客之一;但对我来说,他们是我生活中少有的轻松、亲切、简单和真实。

有时也想过要离开,但不管到哪里,我们寻觅的家园不就是这样的吗?一个摆弄你脑袋十几年的理发师,一个知道你爱占小便宜的果蔬店老板,一个不苟言笑但熟悉你口味的做咖啡的小姑娘。

只是,在这里,这些联系又是何等脆弱?不知哪一天,理发店就会被推到,水果店就会被改造,咖啡馆就会关门。我们已经经历了太多的从精神到实体上的连根拨起,以至于人们都对一夜之间的那些消失完全麻木。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们成了永远的异乡人。

某一天,没有一句告别,可能就再也见不到阿琪、老李和那个小姑娘。我希望自己是一个画家,这样就可以去一笔一笔把他们画下来。但我没那个专长,也不想只是拍下几张照片,于是花了几个晚上,把我所知道的关于他们的一切都写下来,大约也就只有这些平淡的字。

我的一位事业成功的朋友说我写东西是无病呻吟,对此我无意反驳。我知道,中国的读书人大都向往能够摇旗呐喊。只不过当下的呐喊,更像是吆喝。不管呐喊还是吆喝,都是想让别人听到,都是渴望一呼百应,而只有呻吟才是属于个人的,是更接近内心的声音,生命在于呻吟。我不会呐喊,也不想吆喝,如果讲不了人话,那就姑且发点人声,生命不息,呻吟不止。我无意于求得关注,更怕人们从我的唠叨中读出感动。如果有人读完,能想起一些清水煮蚕豆的味道,我就很满足了。

202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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